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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半，厂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不是敲门，是刮——像有人用指甲在铁皮上划拉。陆江流正坐在桌前整理那份俭偶进度简报，橘猫趴在他腿边，耳朵忽然竖起来，冲着门口的方向低低地叫了一声。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简俭已经站起来了，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先问了一声：“谁？“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压得很低的声音：“是我。李省。“
简俭回头看了陆江流一眼。陆江流点了点头。简俭把门锁拧开，拉出一条缝。李省从门缝里侧身挤进来，像一条被风塞进墙缝里的旧布。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口有几处起球，衣摆沾着泥——不是湿泥，是干了的泥印子。他的头发散着，不像平时那个装模作样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的俭朴实业挂名老板，整个人像是从某个沟里爬出来的。
“你把门锁上。“李省的声音比上次在医院时更哑，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简俭把门锁上了。李省站在厂房正中间，看了看角落里的咖啡机，又看了看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最后视线落在陆江流身上。“账本还在你手里，对吧？原版。没给别人看过。“
陆江流把腿上的橘猫放下去，站起来。“你要是专门来问这个，不用翻墙。打个电话就行。“
“我不能打。“李省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弯了一下，像是要跪下去——但没完全跪，只是半蹲着，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喘了几口气，“我今天才知道。韩省手里还有一份东西。他一直在查账本的去向。他以为账本只有一本，那本在你手里。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手里还有一本。“
简俭走过来，站在桌旁。“他手里有什么？“
“俭偶的备胎计划。“李省的声音几乎是在抖，“他一直在造第二个罐子。那个罐子的技术基底跟北郊工厂那个一样，但进度比那个慢。他把它藏在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我没去过，赵省也没去过，只有他自己知道。但账目上有痕迹。我查了他三年前的一笔固定资产转移记录，有一笔设备采购的验收地址写的不是北郊工厂，是另一个地方。代码写的，没有具体地址，但我能破解那个代码。“
陆江流从桌上拿起林小禾的那瓶冰红茶递过去。“你先喝一口，慢慢说。“
李省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半瓶，水顺着他嘴角流下来，他没擦。“那个代码是省者联盟工程部内部使用的旧版区域代码系统——已经被淘汰了五年了，但韩省一直在用。我年轻时在工程部干过一年，还记得那套系统的编法。“他用手指蘸着瓶口滴下来的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串字符：“DK-TC-07。DK是地下的缩写，TC是桐城的缩写，07是第七分区。省者联盟在桐城废弃的节点有十二个分区，第七分区是其中最深的那个。深度在地面以下大概三十米，比我们上次去的那条排水口还要深两层。“
简俭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第七分区——那里面藏着第二个俭偶？“
“我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我只知道设备采购的验收地址写的是那个代码。“李省抬起头，眼眶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我本来不想来找你的。但我今天下午在秦不疑那里听说了一件事——韩省在查账本。他怀疑账本在你手里，但他不确定。如果他确定了，他会怎么做？他会杀掉所有可能接触过那本账本的人。我，赵省，还有你。“
“他没那么快。“陆江流说。
“他比你以为的快。“李省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左手扶住桌角才站稳，“我儿子明天做手术。今天下午医生跟我说，手术成功率很高。我本来应该高兴的。但我刚才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看到韩省的人在医院门口停了一辆没有牌照的车。“他停了一下，“他还没动手，是因为他还在查账本在哪。一旦他查到了，那辆车就不会只是停着了。“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橘猫从桌角跳下来，走到李省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开了。李省看着那只猫，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江流看着李省沾着泥的裤脚和泛红的眼眶，说了一句话：“你需要什么？“
李省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我要你手里的账本……但我知道你不会给。那我不求那个。我求你一件事——别把账本给韩省。只要你留着，他就永远在查你。只要他在查你，他就腾不出手来查我儿子。“
“你用备胎计划的信息换这个？“
“对。“李省的声音终于平了一些，像是把最后一口气理顺了，“第二个罐子的位置在桐城第七分区，入口从排水口走下去，经过两个转弯，第三个岔道向右。门锁是机械式的，没有电子门禁。钥匙只有一把，韩省自己拿着。但我可以告诉你那把钥匙的备用复制方法——秦不疑给我的铜片，可以复制那类锁的齿形。他说你不会用，但我知道你会用。“
陆江流看了简俭一眼。简俭已经在笔记本上把李省刚才说的路线写下来了，字迹工整，和之前记的排水口信息接在了一起。“第七分区，桐城，入口在排水口下方两个转弯后的第三个岔道右侧。机械锁，钥匙可复制。“他抬起头看向李省，“那个区域有没有人看守？“
“没有固定看守。但韩省每个月会亲自去一次，检查进度。“李省擦了擦嘴角的水迹，“下一次大概是……十天之后。“
十天。倒计时又缩短了。
陆江流靠在桌沿上，双手环抱，脑子里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韩省在桐城第七分区藏着第二个罐子，进度比北郊那个慢，但位置更隐蔽。他每个月亲自去一次，下一次在十天之后。李省来报信，条件是不把账本交给韩省。“第二个罐子里面的东西——跟你儿子病房里那个罐子一样吗？“
“我不确定。“李省的声音低了一度，“但秦不疑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俭偶从来不是一个项目，是两个。一个用来给人看的，一个用来给自己留的。’韩省用来给人看的是北郊那个，用来给自己留的，就是桐城那个。“
陆江流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装着账本的牛皮纸信封，当着李省的面，放在了桌上。没有打开，没有翻开，就是放了一下。“账本不会给韩省。你可以放心了。“
李省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他像是想伸手去摸一下，但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谢谢。“他的声音极轻，像是这两个字从很久以前就压在他胸口，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陆江流——如果你真的要去桐城那个第七分区，在进去之前，先确认排水口那段的通风管道还有没有风。如果没风，说明里面被堵了。不要进。“他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铁门在他身后自动弹回来，发出锁扣归位的轻响。厂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桌面上那一圈用瓶口水画出来的字符——DK-TC-07——正在慢慢变干，笔画收窄成细线，然后消失。
林小禾从电脑后面露出半张脸。“他用瓶口水画完就干了。但你拍下来了吧？“
“拍了。“陆江流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清晰的照片。“DK-TC-07，桐城第七分区，第三个岔道向右。“
简俭合上笔记本。“他说十天之后韩省才会去。但如果我们能在那之前进去，就能看到第二个罐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七天。“陆江流把手机收起来，“我们只有七天。七天内完成钥匙复制、路线确认、进入桐城第七分区。回来之后还有三天准备应对韩省的反应。“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机，咖啡已经凉了，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提神。“明天一早，去找秦不疑。他说那块铜片能复制齿形，我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办法。“
橘猫跳回他的腿上，把脑袋塞进他手肘和膝盖之间的缝隙，呼噜呼噜地响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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