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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沈怀古找过沈婉后,沈家面上瞧着风平浪静,内里实则暗流汹涌。沈怀古虽未在明面上发作什么,可连着几日,他一下朝回府便径直去了柳姨娘的栖月苑。
夜里也宿在柳姨娘柳英的房里,旁人一概不见。
府里的下人私下嚼舌根,说柳姨娘不争不抢地熬了十几年,总算是要守得云开见月明。
还说陈云云一反常态,居然没闹,肯定是暗地里憋着坏,准备坑害柳姨娘。
沈宁削木头的刻刀微顿,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
“陈姨娘不去想办法自救,找到我这里有什么用?”
陈云云被曹嬷嬷搀扶着,立在沈宁面前,眼眶红肿。
“大小姐,求您救救妾身吧。”陈云云俯身跪下,“妾身已经走投无路了。”
沈宁削牌位的手停住了。
“也是。”她放下刻刀,“陈姨娘本就是旁系支脉的庶女,太后寿宴上折了本家的陈之罕,陈家这次不会救你。而你前几日又触怒了沈怀古,与沈婉离了心,确实走投无路了。”
陈云云抿着唇。
她眼眸发酸,鼻翼微微颤抖。
虽然不知道沈宁是怎么知晓这些内情,可一切都和她说的一样。
她为沈家鞠躬尽瘁,半生心力都用在这。
可没想到,出事之后,婆母不管不问,女儿怨恨,夫君更是准备弃了她,已经在给沈家物色新的当家主母了。
陈云云哽咽道:“我不甘心的。”她道,“我为了沈家,照顾婆母,捧着夫君,十年如一日,却换来这样的结果,凭什么啊!”
她指着院子外,眼泪簌簌而下:“没错,我是妾室,但我也不是自己想成为妾室的,我没有被人十里红妆娶进门的资格,但我自坐上主母的位置,为沈家掏心掏肺。”
她哑着嗓子,颤抖着又念了一边:“我掏心掏肺啊!”
姓氏与出身,陈云云没得选。
所以她等,等一个机会,等一次命运的转折。
十年前,裴湘死了,沈家主母的位置空下来了,她的人生忽然就亮了。
她成了沈家的主母,操持着所有院子的吃穿用度,全心对婆母,一颗心都系在沈怀古身上。
她以为她有了命运的选择权,以为只要做好这一切,沈怀古不念她功劳也会念个苦劳。
她甚至没想过得到沈怀古的爱。
“脏活累活我都做了,我不需要他们对我如何的好,只托举一下自己的亲生骨肉,只让我有个还算体面的夫人生活,就连这样,这样他都不愿意给我,凭什么啊!”
陈云云胡乱地擦掉面颊上的泪水。
她胸口憋闷,大口的喘息着。
十年来的隐忍,委屈,受过的白眼,听过的训斥,一股脑涌上心头。
她放声大哭,与身旁相伴多年的曹嬷嬷,抱在一起,哭成泪人。
沈宁望着她,瞧着她身上不断生发的委屈,瞧着那股幽蓝的色调将她淹没,沉默不语。
她是妖。
凡人因果,最是难断。
她望着陈云云,待她平息,才悠悠开口:“沈怀古长得又不好看,心又不在你身上,既非权倾朝野能反哺你无数金钱地位,又非腰财万贯能给你绝顶富足的生活,你到底怎么想的,居然选择把自己的一生,挂在这样一个男人的腰上。”
陈云云愣住了。
她如遭雷击,身上的力气像是瞬间卸了个干净,瘫软着跪坐在地,呢喃道:“怎么想的……对啊,我怎么想的?我以为,只要把他哄好了,他开心了,离不开我了,我就能过得很好。”
“可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世界上,能让他感到顺心的人,从来都不只有我一个。”
“哈哈哈!”陈云云颓然笑出声,“是我蠢。”
她颤抖着捂着心口,哽咽嘶吼道:“是我,是我自己蠢!以为自己独一无二,以为他有良心!哈哈哈!”
片刻后,陈云云擦掉眼泪,她站起身,什么也没再说,踉跄着走向院外,头也不回。
知寻看着她的背影,怅然道:“凡人真奇怪,夫妻十几年,说裂开便裂开了。”
“从算计开始的互相依靠,也一定会被算计撕得面目全非。”沈宁淡然道,“天道公平,向来如此。”
从她选择依附沈怀古,立足沈家开始,便也应该想到会有被弃如敝履的这一天。
她的一切都是沈家给的,金银珠宝,尊荣地位,甚至她女儿的婚约也不是她定下的。
她要想给女儿铺路,把婚约拿在手里,还得依附沈怀古。
除此之外,她还剩下什么?
沈怀古当年能因为她的愚蠢乖顺,好拿捏而选择她,如今,自然也能因为她愚蠢闯祸,而毫不留情地舍弃她。
只有她,还在念着那莫须有的旧情。
“你去告诉陈云云,我给她一个机会,要我救她,可以,用十年前的旧档簿子来换。”
记录着十年前,沈宁身边侍奉的丫鬟婆子的名册。
记录着十年前沈家发生过什么时的府志。
“那些不知道被藏在什么地方的册本,一样都不能少。”
尉迟展上门拿人时,春末的风里已经夹着热浪。
他站在沈家中庭,对陈云云歪酸道:“夫人,我是真佩服您,桩桩件件亲力亲为,每一步都人证物证俱全,你这真不是能干坏事的料子,若是有命从皇城司出来的话,听句劝,收手吧。”
尉迟展出了名的碎嘴,损起来毫不留情。
陈云云的脸色灰败如死灰。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捂着面颊嚎啕大哭起来。
十几年的夫妻情分!
沈怀古为了自己的官途,最终还是把她推出去了。
沈婉被玄甲卫挡在后排,只能焦急望着陈云云,白着脸哀唤:“娘……”
而沈宁,自始至终都抄着手站在廊下,冷眼旁观,不置一词。
沈家院墙上,繁茂树冠间。
晋小五靠着粗壮的枝干,一手撸着怀里的腊肉,一手压着本册子。
他认认真真地翻找了几页,在写着“蠢”字一页的右下角,工工整整地落下了陈云云的名字。
腊肉好奇地探出脑袋,凑过来看了看。
晋小五咧开嘴笑了:“你不懂,红尘里蝇营狗苟,世人百态,最是精彩。师父说,只要把这一册子的人名都集齐,我就能出山了。”
说完他摸了摸腊肉的脑袋,咧嘴笑了。
那天晚上,皇城司内。
尉迟展本要提审陈云云。
他提着一盏昏黄的灯,从大牢长长的甬道里走下去。
四周一片寂静。
尉迟展越走越觉得不对,心里无端忐忑,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走到陈云云的牢前,尉迟展忽然顿住。
他余光瞥见了牢里的异常。
僵硬的脖子慢慢扭过去,整个人到抽一口凉气。
陈云云死了。
倒吊在半空中,长发蘸血,如毛笔一般,在地上写了一个“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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