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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府正堂。萧珣站在堂中,手里捧着天使刚送来的诏书誊本。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方才接诏时的恍惚,而是一种慢慢沉淀下来的笃定。
堂下站着萧家几个年轻子弟,年纪与萧瑾相仿。
萧珣将诏书誊本放在案上,摊开。
那八个字在午后的日光下墨色沉凝。
“清心恤民,精筹漕务。”他念了一遍,抬起头,目光从几个子弟脸上一一扫过,“这是天子御笔。”
没有人敢出声。
“两个月前,满洛阳都在骂他‘断财萧郎’。弹劾折子攒了厚厚一摞,匿名信塞满了都水监的门缝,族中长辈也来问我——萧珣,你儿子到底在做什么?得罪这么多人,萧家担得起吗?”
萧珣握着诏书边缘的手指又紧了几分,“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渡口,深夜才回府,回来的时候官服上全是河泥。”
“你们几个年纪相仿。他十六岁,你们也是十六七岁。”萧珣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他十六岁把洛水漕运损耗从六成压到两成,你们在做什么?”
几个子弟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回答。
“我不指望你们也去得罪半个洛阳的世家。”萧珣放缓了语气,“但你们至少要学他一样东西——做事。踏踏实实地做事,不躲、不混、不靠祖荫混日子。”
“他在洛水边上晒脱了两层皮换来的这份圣眷,你们以后不管走哪条路,都要拿他当标杆。若连这点心气都没有,便不配做萧氏子孙。”
他把诏书誊本重新捧起来,放在萧氏祠堂的供案上。
“往后你们记住了,萧家四郎,是你们这一辈的榜样。事做好了,圣上看得见。”
右武侯将军府,书房。
李子雄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疏底稿。
稿纸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上面朱笔批改的痕迹层层叠叠——这是他自己改的,前后十几遍,每一遍都在推敲措辞。
先攻他专权跋扈,再攻他苛待士族,最后落脚到“外戚新锐勾结留守、把持漕运、图谋不轨”。
法理周全,证据链环环相扣,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递上去。
现在这份底稿永远递不上去了。
他将底稿拈在指尖,举到烛火上方。
火舌舔上纸角,墨迹在火焰中卷曲发黑。
他松手,燃烧的纸页飘入火盆。
李珉站在旁边,看着那份父亲改了十几遍的底稿一寸一寸烧成灰,终于忍不住开口:“父亲,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李子雄没有抬头。
“可是咱们准备了这么久——那份折子您改了小半个月,连郑家那边都打过招呼,只要您一递,他们联名附署的人有的是——”
“那是昨天。”李子雄打断他,“今天你递什么?递上去让天子看?天子刚亲笔写了‘清心恤民,精筹漕务’,你现在递折子弹劾他,弹劾什么?弹劾天子御笔亲题的人?你是弹劾萧瑾,还是弹劾天子的眼力?”
李珉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一脚踢在火盆边上,火星溅了一地。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
“珉儿。”李子雄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不是吼,是那种比吼更可怕的低沉。
李珉踢出去的脚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你这副样子,出去不要说是我李子雄的儿子。”李子雄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片纸角化为灰烬,“萧瑾在洛水边上晒脱了两层皮,你呢?你在酒肆里跟郑颋喝了两个月闷酒,除了骂萧瑾投机取巧,你做了什么?”
“我——”
“你没发现吗。”李子雄抬起眼,目光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天子这道诏书,表面是赏,暗里是枷。”
李珉愣住了。
“不升官,不赐爵,不晋品——却把三河漕运的实权全部交到他手里。给了权不给位,给了誉不给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天子眼里,他萧瑾不是心腹,是一把刀。一把专门替天子得罪人的刀。天子要用他割尽沿河世家的私利,用他稳住辽东军需,用他制衡洛阳各方势力。”
“他得罪的人越多,天子将来就越容易舍弃他。”
李珉张了张嘴,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那……圣上到底是用他还是防他?”
“既用,也防。辽东战事正酣,粮草是命脉,天子不能不用他。”
“但他功劳越大,天子对他的警惕就越深——今天给三河漕运,明天呢?一个十六岁的外戚,手握军粮命脉,娶的是京兆韦氏的嫡女,身后站着整个兰陵萧氏,连樊子盖都在给他兜底。”
“这样的人,天子敢让他继续往上升吗?再升一步,他就不是刀了,是柱子。天子最怕的,就是朝堂上长出搬不动的柱子。”
火盆里的余烬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明明灭灭。
“所以,不用我们动手。辽东战事一毕,粮草不再刚需,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天子会用他的方式,亲手清算他。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等。”
李珉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闷闷地说了一句:“儿子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要咽。”李子雄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咽不下,就好好练刀,好好读书,好好结交能用的人。把自己变强,而不是在火盆上踢脚。”
“你记住一句话——成大事者,不在争一时长短,在等别人犯错。等不到,就熬到他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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