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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摆在知州府大院,八九张流水席一字排开,灯笼高悬,照得满院通明。海州有头有脸的商贾乡绅全到了,钱万金亲自作陪,招呼众人入席,俨然一副主人模样。
席间,李洛端着酒杯,跟这个碰一下,跟那个聊两句。
问的无非是些生意好不好做、今年收成如何、家里几口人之类的闲话。
乡绅们起初还端着,后来见他说话随和,又爱讲些京城趣闻,渐渐便松了弦。
笑声也大了,划拳的也划上了,一团和气。
酒过三巡,李洛忽然搁下酒杯,揉了揉眉心,像是随意起了个话头。
“说起来,我在来海州路上碰上个案子,有个盐商霸占了别家妻子,还把人丈夫沉了井,那案子审得我头疼了好几天。曹老板也是做盐生意的,依你看,这种人该怎么处置?”
海州最大的盐商曹老板正啃着鸡腿,闻言想也没想便道:“杀!霸人妻女,天理不容!殿下莫说审几天,换成草民,一刀剁了都嫌轻!”
“曹老板果然快人快语。”李洛笑得更和善了,忽然话锋一转,“那杀人呢?比如把告状的百姓推到海里,这种又该怎么算?”
曹老板手里的鸡腿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殿下说笑了,草民做盐生意这些年,得罪过不少人。若有人在背后编排是非,还请殿下明察……”
“没有嘛?那为什么有人把状子告到本皇子这里了?”
钱万金眼瞅着事态好像不太对,忙端着酒杯起身:“许是无知莽夫,故意叨扰殿下,回头本官亲自审理,定教他原形毕露!”
李洛瞪向钱万金,十分不悦:“钱大人,我有让你说话么?”
“这、这……下官身为海州父母官,理当为民除害,为殿下解忧!”
“钱大人!”李洛声音陡然提高,“我劝你趁着脑袋还在,该吃吃,该喝喝,不该说话的时候,最好把嘴巴闭紧!”
“岂有此理,本官好歹是朝廷……”
“就算是京城的阁老,在本皇子面前也不敢放肆,你个区区五品小官,竟对本皇子这般说话?还没轮到你呢,给我坐下!”
钱万金脸上那朵菊花般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便已僵成了干花。
嘴唇翕动了片刻,到底还是缓缓坐了回去,酒杯搁在桌上,再也没敢端起来。
几个原本还想帮腔的州府官员见状,纷纷把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低头研究起碗里的菜。
李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曹老板。
“曹老板,咱们接着聊。去年冬天有个叫刘老三的,联名递了状子告你私吞盐税,状子递上去没三天,他就‘失足落海’了。这事,你知道么?”
“草民冤枉啊!”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带原告!”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两个亲卫引着眼眶含泪,楚楚可怜的宋玲儿进到院中。
小丫头噗通一声跪倒在李洛面前,声泪俱下哭诉起来。
“民女状告盐商曹仲坤!去年冬天,我爹刘老三领着盐场的叔伯们联名递状子,告他私吞盐税、克扣工钱。”
“状子递上去没三天,他手下的护院就在夜里把我爹拖到海边,当着民女的面绑了石头推下海!”
“民女躲在崖壁缝里不敢出声,后来翻山逃了几个月才跑回来……”
“曹老板,你方才说你不抢人老婆,那你倒是说说,你追着我翻了三座山头是为什么?要不是我跳崖跳得快,早就被你糟蹋了!”
曹老板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了两下,腾地站起来,手指着宋玲儿。
“哪来的野丫头,满口胡言!我何时追过你三座山头?我连见都没见过你……杀人放火的事老子干过不少,抢人老婆这盆脏水,休想泼到老子头上!”
“哦……”李洛跳到曹老板面前,指着他的鼻梁喊道。“那,是你自己说的,杀人放火,还不从实招来!”
曹老板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了两下,忽然像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草民、草民方才说的是气话,酒后胡言,当不得真!”
李洛也不催他,反而是向顾朝惜抛了个眼神。
后者会意,清了清嗓子。
“按云昭律,凡犯十恶不赦之重罪者,主犯处斩,家产充公,妻孥连坐。凡以私刑残害人命、侵吞官税……者,籍没其家。直系男丁尽数处斩,女眷发配教坊……”
一条条律法自顾朝惜嘴里说出,听得曹老板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李洛看向钱万金:“钱大人,我这王府参军可曾有说错?”
钱万金沉了口气,此刻他在傻也知道李洛想做甚么,只能弃车保帅,拱手道:“句句属实!”
李洛走到曹老板身侧,俯下身去,用只有他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曹老板,你家小,我可以保。但需借本官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借你头颅一用!”
此言一出,早就等候多时的赵铮手起刀落,曹老板人头滚落,血溅流水席。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宴席瞬间鸦雀无声,独留宋玲儿一个人表演,提着曹老板人头,大呼“苍天有眼”“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啦”之类。
所有乡绅的目光都落到钱万金身上,此刻他最若在不说点什么,将来在海州便再无地位可言。
钱万金喝了口酒,壮胆起身:“殿下身为皇子,当以身作则,怎能、怎能审都不审,就把人杀了呢?”
李洛甩了个眼神。
好家伙,还敢做出头鸟!
他一步步走向钱万金,
“小爷刚才说得不够清楚么?你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连永定河里的……不,京城教坊司里的姑娘,哪个爹不比你官大。”
“不知道钱大人府上女眷相貌如何,若是大人被扒了这身皮囊,本皇子得替你府上女眷估量估量,能否混个头牌?”
“当然啦,小爷我和教坊司有些交情,或许也能替你去说道说道!”
“你、你……”
钱万金脸色刷的白如厕纸,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堂堂一州知州,当着一院子乡绅的面,竟被人拿府上女眷说事,这滋味比被人抽耳光还难受。
可说这话的人,是当今皇子,而且海州又是他的封地,按律法的确有部分任免劝。
钱万金脸色变幻,只能强撑吃瘪。
“殿下,下官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这曹仲坤虽罪大恶极,按律当交三司会审,殿下私刑处决,若被言官弹劾,恐、恐于殿下不利。”
“用得着你来操心?”
钱万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最终闷闷坐了回去。
李洛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忽然又笑了。
“让诸位受惊了。本皇子初来乍到,也没什么见面礼,大家好吃好喝,账挂在王府!”
都到了这会,满院乡绅哪还有胃口,只觉得面前的山珍海味,像是忽然变成了断头饭。
李洛扫了一圈,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走到最近一桌,往一个肥头大耳的乡绅面前一站,笑得格外亲切。
“怎么,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本皇子招待不周?”
那乡绅脸都绿了,连连摆手:“合、合胃口,殿下招待得极好,极好……”
“那怎么不吃?”
李洛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搁,拿起筷子,夹了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亲自递到他嘴边,
“来,本皇子喂你。啊,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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