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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一座五尺栈桥,三官庙终于出现在眼前。走过新修的栈桥,胡三太爷斥了一句:“舍得钱修桥,不知道维护山门。”
“咸吃萝卜淡操心。”胡三太奶怼了一句。
眼前说是庙,其实不过是一座两进的院落。山门破败,门楣上勉强能认出“三元宫”三个字。
陈观海推开山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院子不大,长满了没踝的荒草。正殿三间,东西配殿各两间,屋檐上的瓦片缺了三成,露出下面的泥背。廊柱上的朱漆也没了颜色。
胡三太爷扫了一眼院子,冷哼一声:“这地方不咋地。”
胡三太奶皱了皱眉:“取了骨坛就走。”
陈观海没接话,径直往正殿走。
正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门洞透进来的阳光照出神像的轮廓。正中间是三官大帝,天官的位置已经空了。地官在左,半个身子已经坍塌,露出了泥胎。水官在右,脑袋不知被谁砸掉了。
两侧的侍从神像更是残破不堪,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缺了莲座,像一群打了败仗的残兵。
“香火这么差,还能撑到现在,也算不易。”胡三太爷拈起供桌上一片枯叶,在指尖搓了搓。
话音刚落,偏殿的门帘一动,一个小道童探出头来。
约莫十一二岁,生得清秀,眉间还点了一记朱砂。头顶三发髻,身上穿着灰布道袍,手里捧着一把枯枝,显然是刚从后山捡回来的。
小道童看见殿里站着三个陌生人,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枯枝,快步走过来。
他规规矩矩地站定,双手合十,鞠了一躬,声音清脆:“三位施主安好。小道朱点,这厢有礼了。”
礼数倒是周全,一点不含糊。
陈观海微微点头,问道:“朱点,前几日可有人送了几坛骨灰来寄存?”
朱点眼睛一亮:“有的有的。是一位军爷送来的,说是寄存。师父已经安顿在内坛了。”
“内坛?”胡三太爷的眉头皱了起来,笏板在掌心敲了敲,“三官之外,还有一坛?”
朱点伸手朝偏殿方向一指:“就在那边,施主请随我来。”
三人跟着朱点穿过正殿,来到东偏殿。偏殿不大,朱点径直走到最里头,指着角落里一扇紧闭的小木门:“就是这里。”
那扇门很旧,门上一把黄铜锁。
陈观海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锁。这种锁,他要打开不费什么力气。
他退后一步,转头看向朱点:“把门打开。”
朱点摇摇头,一脸为难:“施主,钥匙不在我身上。钥匙在师父那里。”
“你师父呢?”
“师父去乡里做法事了。前天走的,说是王家村有人过世,要超度三天。”朱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今天第三天,应该……中午就能回来。”
陈观海看了胡三太爷一眼。胡三太爷微微点头:“等等吧,急也不差这一会,又不是强梁。”
“那就等等吧。”陈观海说。
三人转身回到正殿。朱点小跑着去后院,不多时端着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搁着三只粗陶茶碗。茶汤颜色寡淡,茶叶梗子浮在上面,一看就是陈年老茶梗子泡的。
“施主请用茶。”朱点把茶碗一一放到三人手边,又退回一旁站着,双手垂在身侧,规规矩矩。
陈观海刚坐下就站了起来,屁股后面那一大片布料已经被胡三太爷的笏板打烂了,翻卷着露出下面红肿的皮肉,虽然用外袍遮了,但坐着的时候还是硌得慌。
他左右看了看,朝朱点招招手。
朱点走过来:“施主有何吩咐?”
陈观海压低了声音:“小道友,你们这儿……有没有外裤?贫道想买一条。”
朱点眨眨眼,目光落在陈观海腰间那件围着的破袍子上,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神色。
他抿了抿嘴,忍住了笑:“施主,观里没有男衣。师父的衣裳您也穿不了,太瘦。”
陈观海叹了口气:“那针线呢?有针线没有?”
“有有有。”朱点转身跑进后院,不多时端着一个笸箩出来了。里面放着针插、线轴、顶针、剪刀,还有几块碎布头。
陈观海接过笸箩,也不避讳,把围着的破袍子解下来搭在供桌上,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三人,弯腰脱下那条被打烂的裤子。
裤子被打得裂了好几道口子,布料翻卷着,像一张张开的嘴。他挑出两块布头比量一下,从线轴上抽出一根线,把线头放进嘴里舔了舔,眯着眼睛往针眼里穿。
穿了三回,没穿进去。
胡三太奶坐在一旁,端着茶碗,看着陈观海那笨手笨脚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
陈观海又试了一次,线头从针眼旁边滑过去,他低声骂了一句。
“拿来。”胡三太奶伸出手。
“也就你信他,他那是装可怜。”胡三太爷摇摇头。
胡三太奶没搭茬,接过针线,左手捏针,右手穿线,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然后伸手把陈观海手里的破裤子扯过来。
胡三太奶一针一线地缝起来。不过片刻,破裤子就已经缝好了。
她把裤子翻过来看了看,又补了两针加固,然后用牙齿咬断线头,把裤子扔回陈观海怀里。
陈观海接过来一看,针脚密匝整齐。
他一边往身上套裤子,一边嘿嘿笑着说:“三太奶这针线活,真密实。比我娘缝的都好。”
胡三太爷坐在一旁,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针脚好是吧?”
陈观海点头:“好,真好。”
胡三太爷慢悠悠地说:“那过几天,等你死了,让三太奶给你缝一身装老衣裳。保证针脚也这么密实。”
胡三太奶白了胡三太爷一眼,嗔道:“老头子,你咋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观海倒没在意,套上裤子,嬉皮笑脸地说道:“老头,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对了,胡老头,还有件事我忘了说。您来的时候看到没,整个天京城死气沉沉散不去。”
“能散吗?自己人杀自己人,那怨气大着呢。且得闹腾一阵子呢。”
“要不说您二老这眼光准,我还发愁呢。正好您二老来了,这事就有缓。”陈观海也不说啥事,就顺杆爬。
胡三太爷本来被捧的有些迷糊,三太奶可不含糊,直接插进来:“等会,陈观海你把话说明白,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来了就有缓了?”
陈观海把椅子拉近,神神叨叨的小声说道:“天京城里,有人要借三万老营兵的横死怨气发五猖。”
胡三太爷半眯的眼睛睁大。胡三太奶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茶碗停在半空中。
陈观海趁机加码:“这五路兵可是以三万老营怨气为引猖,六朝遗恨起獗,胎死龙气发狂。还有元皇派那九幽骨火的元力加狷。这要是一发出来,引猖、发狂、加狷、起獗这、这、这都凑齐了,不屠尽中原不会收兵。”
伸出三根手指:“我寿元不到三个月,一个人破不了五处阵眼。”
胡三太爷和胡三太奶听得目瞪口呆,后脖颈子发凉,脊梁骨全是汗。
“陈观海!你这是给天捅个窟窿吗?”
“有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您二老这是天命所遣,就三太爷您这暴脾气,能看着不管吗?对不。”
殿内安静。香炉里的残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打了个旋,散了。
就在陈观海举着三个手指头等信的时候——
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进来,不紧不慢,踩在青砖上,咯吱咯吱。
一个人影从山门外晃了进来。
朱点脸上露出喜色,一溜烟跑出殿门,朝山门方向喊道:“师父!师父您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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