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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唱完最后一句“天道残缺匹夫补”,声音在营中散了开去,久久不歇。陈观海、石达开、李秀成三人的眼眶都泛着红,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陈观海擦了一把泪水,用力拍了拍石、李两人的肩膀:“哭哭唧唧也不解决问题,该干正事了。”
石达开回过神来,点点头。目光望了一眼天京城方向,转身进了营帐。
陈观海指着地上的古物说道:“秀成让人有空将这些还回去,虽然灵韵没了但毕竟是古物。”
李秀成点点头安排人收拾。
陈观海转身进入营帐,取过笔墨铺开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推开了帐帘,召唤道:“秀成进来。”
李秀成快步进帐:“师兄。”
陈观海招手说道:“安排人搜集书籍。江南贡院、夫子庙尊经阁、朝天宫、瞻园、津逮楼这几处是重点。但凡涉及西洋的,一本都不能漏。包括利玛窦、汤若望、南怀仁这些人的书,叫西学。天文、地理、博物全要。”
他顿了一下,又提笔在下面补了几个书名:“尤其是《西番见闻录》《职方外纪》《坤舆万国全图》这几本,一定要找到。”
“有两处地方尤其重要。”陈观海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一处是夫子庙东侧的尊经阁,那是前明国子监的藏书楼,藏书最富。另一处是津逮楼,藏了不少海内孤本。这两处的书尽量搜全。”
李秀成接过纸条,草草看了一眼,郑重点头:“明白。我这就派人去办。”说罢转身就要安排。
“等等,你派人咋去办?”
“嗯……嗯……那个……”
“嗯个屁,还这个那个的。”陈观海抬脚照着李秀成的屁股就是一下。
李秀成揉着被踢疼的屁股,嘟囔道:“实在不行我就派一营兵进城硬抢呗。”
陈观海拍了一下脑门:“你打仗那个机灵劲哪去了?我看等我死了,将来阁皂山的道统就是断在你手里。”
“那你不会不死呀!”李秀成小声说了一句。
“来来来,师兄给你开开窍。”陈观海手捻着银针,笑呵呵地招手。
李秀成见那银针寒光闪闪,转身就绕到石达开的行军榻另一侧。陈观海追过去,他就围着榻转圈,一前一后,像推磨似的好几次都差点扎在石达开的身上。
石达开躺在榻上,本来闭着眼养神,被两个人转得烦心,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老陈你是要扎他,还是要扎我呀。”
李秀成停下脚步,讪讪一笑。陈观海也收了针,瞪了他一眼。
石达开撑着身子坐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枚铜质印信,递给李秀成:“秀成,城里有内应,你让他们直接去天王府找天王。”
李秀成接过印信,掂了掂。
石达开又道:“你请天王下道旨,就说天京事变全在伪书伪神作怪,要清理杂书运出城去销毁。这等小事,不会有人拦着。”
李秀成眼睛一亮:“翼王这招高明。”
李秀成看着陈观海,眼里有些不舍。
陈观海摆摆手:“能看出花来呀!别愣着了。书搜到之后,都送到山脚那个三官观。我就在那里落脚。”
李秀成点头:“我多派些兵守着。”
“不用。”陈观海掀开帐帘,望向远处紫金山的方向,“城都围了,单独寻我的麻烦,不过是剑下亡魂罢了。况且找五猖阵眼、参详西学,都需要安静。兵丁守在门口,我还怎么清修?”
石达开有些担心:“老陈,你一个人……”
“怎么,怕我死了?”陈观海笑了一下,“呵。不到三个月的命。早一天死,晚一天死意义不大。”
石达开没有再劝。他走到帐门口,低声道:“老陈,保重。”
“嗯。”
陈观海转过身,对李秀成说道:“秀成,记住了,书都送到三官观。一本都别漏。”
“记住了。”
陈观海不再多言。他掀开营幔,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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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气。紫金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脚下的密林深处,隐约能看见三官庙那角破败的瓦檐。
灰鼠王从领口钻出,探出脑袋,黑豆眼睛转了转。
陈观海迈开步子,朝那座林深不知处的三官庙走去。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松柏渐渐遮住了天光。就在他转过一道弯,三官庙的山门已隐约可见之时——
“吱吱”
袖中的灰鼠王突然炸了毛,它从领口窜出来,冲着前方树林深处发出尖利的叫声。
陈观海的脚步猛地一顿,目光顺着灰鼠王示警的方向投过去。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淌,松柏的枝干在雾中若隐若现。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影,正从雾气深处慢慢走出来。
待来人走出雾幕,陈观海的瞳孔猛地一缩。
六旬左右年纪,面部阴鸷,须发全白,一根杂色也无。头戴珊瑚顶子,顶上是三眼花翎,上饰翠羽翎,在晨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身穿一件黄马褂,明黄缎面,绣着暗纹云龙。手中持着一柄象牙笏板,笏板边缘镶着一圈金丝。
灰鼠王浑身的毛炸得更厉害了。它四爪一蹬,竟然从陈观海肩头直接朝那老者冲了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那老者不慌不忙,左手袖筒轻轻一甩,宽大的袖口兜头罩下。灰鼠王一头扎进袖中,便没了声息。
老者将袖口一卷,抬起眼,看向陈观海。
那双眼睛里没有老人的浑浊,反而精光内敛,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匕首。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清晰:“陈观海,我可找到你了。”
陈观海听见这句话,二话不说,转身拔腿就跑。
他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脚下八步赶蝉,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山路往密林深处射去。松枝抽在脸上也顾不得,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那老者没有追。
他看着陈观海消失的方向,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往陈观海逃跑的方向走去,像是一个出来遛早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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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观海翻过了一个山头,又翻过了一个山头。
他专挑难走的地方钻,钻灌木丛,跨溪涧。跑了足足小半个时辰,他才在一个树桩上一屁股坐下。
大口大口喘着气,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后背的衣服湿透了一大片。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雾霭沉沉,草木寂然,没有人追来。
“呼……”陈观海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树桩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老不死的,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他屁股刚坐稳,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说谁老不死的呢。”
陈观海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他缓缓转过头。
一个老太太从山道另一侧走了过来。
这位老太太慈眉善目,面容圆润,嘴角含笑。头上戴着凤冠,赤金点翠,镶满了珍珠玛瑙。身上穿着霞帔,绣着五凤朝阳的纹样,腰悬玉带,脚蹬凤头靴——活脱脱一品诰命的打扮。
可手里拿的东西,就一点也不慈眉善目了。
一把绣龙大刀。
刀杆有鸭蛋粗细,通体漆黑。刀身宽不过一掌,却长逾三尺。刀面上錾着一条盘龙,龙口大张,正对着刀锋。刀头处系着一团红缨,在晨风中微微飘荡。
那刀往地上一顿,铺路青石裂成八瓣。
陈观海刚要说话——
老太太人已经到了跟前,那把绣龙大刀在她手中轻得像把扇子。刀锋横扫,带起一阵烈风,连人带刀朝陈观海扑来。
人随刀走,转眼已到眼前。
这一刀来得太快,陈观海站在原地根本来不及闪避。
刀锋直奔面门而来,势大力沉。分明是要把陈观海一刀劈成两片,距离脑门不过须臾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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