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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玉佩撞进岳飞眼里,烫得他眼眶发红。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胸膛剧烈起伏,眼白很快爬满血丝。
就是这块玉!
就是这帮畜生!
他们腰上挂着百姓的血汗,嘴里嚼着士卒的骨肉。
边关将士啃着树皮,穿着单衣活活冻死的时候,他们却在这里搂着女人,喝着热酒!
“我宰了这帮杂碎!”
怒火冲断了岳飞最后一点理智。
他猛地甩开夏仁的手,朝着灯火通明的樊楼冲去!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杀人!
杀了那个胖官。
撕碎他那张油腻的脸。
用他的血,去祭奠那些死在北风关下的冤魂!
可他刚冲出两步,后腰风声骤起。
夏仁眼底寒意逼人,没有半句废话,抬腿一脚踹在岳飞膝弯处。
这一脚,又准又狠!
岳飞猝不及防,膝盖一麻,整条腿顿时卸了力。
噗通一声。
他重重跪在满是冰渣的雪地里,溅起一片碎雪。
剧痛钻进骨头,也让他被怒火烧昏的脑子清醒了半分。
他猛地回头,双眼赤红地瞪着夏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师兄你拦我作甚!”
夏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怒,只有冷。
还有一点让岳飞更难受的怜悯。
“杀了他,然后呢?”
夏仁的声音很轻,却砸得岳飞胸口发闷。
“然后被全城通缉,再被安上一个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诛九族,遗臭万年?”
“你杀了一个蔡文远,朝廷明天就能再派十个,一百个蔡文远、赵武过来!”
“你杀得完吗!”
岳飞僵住了。
满腔热血,被这句话压得发冷。
他杀不完。
杀一个人,不够。
杀十个人,也不够。
夏仁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一把揪住岳飞那件破棉袄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拖到街角那个早已冻僵的老乞丐面前。
“看清楚!”
夏仁指着那具蜷缩在雪地里、身上落满白雪的尸体,声音陡然拔高。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些百姓交了税,养着你嘴里的朝廷,换来的是什么?”
“是大雪天连一件完整棉衣都没有。”
“是活活饿死、冻死在街头。”
“是死了以后,连一卷草席都换不来!”
岳飞跪在地上,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
夏仁的声音继续压下来。
“而他们用命换来的钱粮,就养着楼上那些脑满肠肥的狗官。”
“让他们有钱买玉佩,有钱喝花酒,有钱把银子扔在地上听响!”
“你告诉我。”
“你效忠的到底是什么?”
岳飞抬起头。
风雪刮过他的脸,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
夏仁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效忠的那个皇帝,此刻就安安稳稳坐在汴京城里。”
“他管过这些人的死活吗?”
岳飞的手指死死扣进雪里。
冻硬的泥地磨破了他的指甲,鲜血渗出来,混进黑泥。
他看着那具老人尸体。
那老人和他父亲差不多年纪。
那双眼睛到死都没闭上,浑浊,空洞,里面还残着最后一点没散干净的绝望。
岳飞脑海里,那些从小被周侗教给他的东西,开始一块一块裂开。
忠君。
报国。
舍生取义。
可眼前这满城酒肉,满地冻骨,就是他要拿命去保的国?
“啊!”
岳飞发出一声压到极致的嘶吼。
他双手抓着冰冷的积雪,指甲翻卷,血和泥混在一起。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一拳砸在青石板上。
“砰!”
又一拳。
“砰!”
再一拳。
“砰!”
沉闷的响声被风雪卷走。
他的手背很快血肉模糊,可他没有停。
他在砸这块青石。
也在砸自己心里那块供了十几年的牌位。
夏仁站在旁边,没有开口,也没有拦。
有些东西,必须让岳飞自己砸碎。
这个大宋,早已经烂到骨子里。
不把这颗毒瘤挖出来,任何修补,都是拿百姓的命糊墙。
风雪越下越大。
两人的肩头,很快落满白霜。
不知过了多久,岳飞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跪在血泊里,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夏仁缓缓拔出腰间的斩马刀。
“铮!”
刀锋出鞘。
乌黑长刀带着森冷寒意,被他狠狠插在岳飞面前的青石板上。
刀尖入石三分,刀身震颤不止。
“师弟。”
夏仁的声音恢复平静。
“跪在这里哭,救不了任何人。”
“你手上的血,也暖不热那具已经冻僵的尸体。”
他低头看着岳飞。
“想救他们吗?”
岳飞猛地抬头。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
夏仁蹲下身,与他平视。
“想救他们,就别再做赵家那条摇尾乞怜的狗。”
“做狗,你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在你面前。”
夏仁伸手,重重拍在刀柄上。
“想救人,就掀了这张吃人的棋盘!”
“从今往后,不为赵家死。”
“为华夏生!”
为华夏生?
这五个字在岳飞耳边炸开。
他怔怔看着夏仁。
看着那双在风雪中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胸口那片坍塌的废墟里,有东西钻了出来。
很疼。
也很热。
风雪中,岳飞缓缓抬起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他没有擦脸上的泪,也没有管手上的伤,只死死盯着面前那柄乌黑长刀。
良久。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刀柄。
刀柄冰冷,冷得刺骨。
远处樊楼的红灯笼,把刀锋映出一点血色,也映在他那张年轻却绷紧的脸上。
岳飞撑着刀,用尽全身力气,从血泊里站了起来。
他看着夏仁,喉咙里滚出一句沙哑到变调的话。
“师兄。”
“教我……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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