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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三刻。陈甲屋内整理情绪出来,推门走了出来,手里拎着包袱。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
有人趴在桌上,脸埋在两条胳膊中间,呼噜打得震天响,口水淌了一摊。
有人仰面倒在地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鞋掉了一只,脚趾从破了洞的袜子里露出来,随着呼吸一翘一翘。
有人抱着酒坛子睡在石阶上,坛口朝下。
几张条凳都翻倒了。
站在屋檐下,看了一眼这些人。
然后绕过翻倒的条凳,跨过一只掉在地上的鞋。
侧身从旁边的悄无声息走了出去。
下山走出杂役院后,那股稠厚的酒气被一刀切断。
夜风迎面扑过来,是凉的,干净的。
感觉肺里那股憋了八年的浊气终于吐出去半口。
山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弯弯曲曲地往下沉。
陈甲走得不快不慢,布鞋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很稳。
包袱搭在背上,轻得几乎没分量。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亮起一点光。
山门。
云仙宗的山门是两堵石壁夹出来的一条窄道,石壁上刻满了镇山符。
还有年深日久长着干死的青苔。
石壁旁边有一座小石亭,亭子里爬着两个守门弟子。
高个子靠坐椅子上,眉毛很淡,眼睛闭着。
矮个子圆脸爬在桌子缩成一团,口水从嘴角拉出一根细丝,快要断了。
亭子里的石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灯旁边还有半个吃剩的馒头,干得裂了口子。
陈甲走到亭前站住。
脚步声不大,但高个子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了。
那双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对准了陈甲的脸。
他看了陈甲一息工夫,目光从他的脸移到包袱上,又从包袱移回脸上,然后伸手拍了矮个子的后脑勺一巴掌。
“起来。”
矮个子猛地一抽,口水丝断了,粘在下巴上晃了两晃。
他迷迷瞪瞪睁开眼,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含含糊糊地说。
“什么时辰了……”
“该换岗了吧。”
高个子没理他,看着陈甲。
“下山?”
陈甲从怀里摸出那张下山令,纸折了两折,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摊开,递过去。
高个子盯着那张下山令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符文,不是在验真伪。
他盯着那张纸,脸上没有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回去。
矮个子凑过来,下巴搁在高个子的肩膀上,眯着眼看。
“杂役东院陈甲,准予下山归乡。”
矮个子先开了口,嗓子发紧。
“长老亲批的?”
陈甲点头。
矮个子又看了一眼那张符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高个子把下山令折好,还给陈甲。
“走到山脚要几个时辰。”
“夜路不好走,山道上没有灯。”。
正要转身,矮个子忽然站起来。
“你等一下。”
矮个子忽然站起来,他往石亭角落里翻了翻一火把,拇指粗,。
他看了看火把,又看了看陈甲,忽然把火把往自己手里一横。
“我给你点。”
矮个子低下头,右手握住火把头,左手捏了一个决。
“拿着,看着火把,“
“走到哪里天亮了,就找个地方插上。”
“记得早点回来。”
陈甲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谢。
接过火把,也不废话就往下走了。
火把光线只能照出脚下三尺见方的石阶,石阶上有一些掉下已经枯干的树叶。
陈甲布鞋踩下去,细碎地响。
山道往下沉,弯来弯去,像是没有尽头。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火把的火焰忽然往西边偏了一下。
不是风山风是从东边来的,吹了一路都是往东偏。
这一下偏得没有道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西边经过,带了一下气流。
陈甲停了一步,侧耳听了听,什么都没有。
山里的夜里应该有虫鸣,但这些声音在这一刻全停了,但很快火把的火焰恢复了正常。
虫鸣也回来了,陈甲继续走。
又走了一刻钟,山道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他手中火把的光。
是另一种光,橘红色的,一闪一闪的,隔着老远看像是一盏红灯笼。
陈甲慢下了步子。
这个时辰,这条山道上不该有灯笼。
云仙宗没有夜巡的弟子,守山门的就那两个,一个高一个矮,都在石亭里睡着。
从山门到山脚,中间没有任何哨卡,没有任何值守。
这道山道除了杂役下山采买,一年到头走不了几个人。
灯笼不动,他也不动。
僵了大约十几息,灯笼后面传出一个声音。
“山上下来的?”
是个女人的声音,像是嗓子被烟熏过。
陈甲没有应声,他把火把换到左手,右手摸进袖口里。
持灯笼的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是个老妇人,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红色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灰扑扑的头巾。
她右手提着灯笼,左手拄着一根竹杖,眼睛被松弛的眼皮盖住了一半,看不清眼神。
老妇人把灯笼往上举了举,光照在陈甲脸上。
她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
“山上的弟子?”
陈甲点了点头。
“下山回家?”
陈甲又点了点头。
老妇人把灯笼放低,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半边山道。
“走吧,夜路长着呢。”
陈甲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过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臭味,不是香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旧衣裳压在箱底几十年再翻出来的味道。
走了十来步,老妇人在他身后又开了口。
“孩子。”
陈甲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这么走,走到天亮也走不到山脚。”
陈甲侧过头,用余光看她。
老妇人站在原地没动,她用竹杖敲了敲地面,咚咚两声。
“这几年山里不太平,山路改过。”
“老路被塌方的石头堵死了,你们宗门的人不走那条路。”
“所以没人告诉你们这些下山弟子。”
她顿了顿竹杖往左边一指。
“走这边,有一条便道,绕过去能省一半的脚程。”
陈甲顺着她竹杖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道左边的树林里,果然有一条小路。
路面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的灌木被踩得东倒西歪,地上有新鲜的脚印,深深浅浅的,看着像是最近有人走过。
“多谢。”陈甲回道。
老妇人没再说话。她提着灯笼站在山道上,看着陈甲拐进了那条便道。
火把的光和灯笼的光交叠了一瞬,然后分开,越来越远。
陈甲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山道上已经没有了灯笼的光,老妇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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