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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景行蹲在孙家院墙外侧,把那枚鞋印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站起来。他先回到孙柏年家中,找到了孙柏年平时穿的一双旧布鞋,拿到院墙下面比了一下——鞋码明显比墙根那枚鞋印小了将近两指宽的差距。可以肯定不是孙柏年的。鞋底的纹路是菱形花纹——排列整齐,深浅一致,是模具统一压制的。这种做工不像是本地鞋匠手工纳的底。他在脑子里排了一下清苑县城里有几家鞋铺——城东十字街口有一家"老万鞋铺",规模最大。其他地方还有两三家小的。他决定先从老万鞋铺查起。
他把铁锹和油灯收好,沿着来路走回县城。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铺子陆续上了铺板,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他直接去了城东十字街口。
"老万鞋铺"的铺板已经上了大半,只剩一扇还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温景行低头钻进去,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整理白天卖的碎银,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掌柜的——跟你打听一件事。"
老万放下手里的碎银,扶了扶老花镜。温景行把那张拓片放在柜台上——纸面上清晰地印出了菱形花纹的轮廓。
"这种鞋底——是你家卖的吗?"
老万拿起拓片,凑到灯下看了好一会儿。
"是我家的。菱形纹——三年前进的那批模具打的底,整个清苑县城只此一家,别处买不到。"
"这三个月之内——有没有人来你这里买过这种鞋?"
老万想了想,弯腰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发黄的流水账册,用指尖蘸了一点口水翻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两个月前——县衙的孙捕头来买过一双。四十二码的,黑布面,一共给了三钱的银子。"
"孙捕头——孙得财?"
"对,就是他。做了十几年的捕头了,常来我这儿买鞋。"
温景行放下几枚铜钱做茶钱,走出了鞋铺。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孙得财是县衙捕头,孙柏年案子的主办人。一把在孙柏年床底下找到的柴刀。一枚在孙家院墙外侧发现的鞋印——鞋印的主人刚刚被确认是孙得财。主办这个案子的人,自己在案发当晚到过现场。
现在只差最后一个环节——杀人的动机。
他沿着县城的主街往回走。主街上行人已经很少了,只有零星几家铺子还开着门。他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孙柏年那个案子的卷宗里,有一份重要的材料他只看过一次。他决定再看一遍。
典史已经落衙了,县衙的门虚掩着。温景行推门进去,跟值夜的老差役打了个招呼说是白天落了东西在档案房,老差役认得他是锦衣卫的人,没多问就让他进去了。
档案房的柜子没有锁。他把孙柏年案子的卷宗重新抽出来,翻到仵作的验尸记录那一页——"后脑受钝器击打,颅骨碎裂致死,凶器疑为柴刀之类。"他把这一行字反复看了几遍,然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还原案发时的场景。
死者的后脑有一个伤口——凶器是柴刀。但如果是右手持刀从上往下劈砍,伤口的位置应该在偏右的方向。而卷宗里的描述是"偏左"——说明行凶的人挥舞柴刀时,力的方向是从右上方斜向左下方的。这是左手持刀的动作。
"老赵——你们县衙的孙捕头——他平时使刀用哪只手?"
老差役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孙捕头?他吃饭写字都用右手——"老差役想了想,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他拔刀的时候使的是左手。他腰间的刀挂在左边,抽刀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我们私底下还说过这件事——明明是个左撇子,偏偏吃饭写字练成了右手。"
一记偏左的伤口——左撇子的捕头——一双菱形纹路的鞋印——出现在孙家院墙外侧的翻墙痕迹。温景行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他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那张拓片,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纸面上的花纹和验尸记录上的伤口位置在他脑海中反复重叠。
(第一百零四章完)
*钩子:老万鞋铺的账册确认了菱形纹鞋底的购买者是孙得财。验尸记录上那记偏左的伤口在温景行脑子里挥之不去——而老差役恰好补上了最关键的一条信息:孙得财写字用右手,拔刀使左手。主办案件的捕头在案发当晚以翻墙的方式进入了现场——而他在验尸记录上留下了一个只有左撇子才会造成的伤口方向。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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