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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阳县住了五天之后,温景行收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信是萧承煜写的,用的是锦衣卫专用的公文封,封口处贴着两道红签。温景行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信很厚,写了整整三页。"温兄:你离京之后,朝堂上出了几件事。第一件——焦芳被弹劾了。他买通刑部书吏篡改会审记录的事被人捅了出去。那个书吏在刑部做了二十年,会审当天他负责记录堂上的逐字供词。焦芳的人在会审结束之后找到他,出了五百两银子,让他把供词中涉及刘瑾直接下令的那几段删掉。书吏收了银子,改了供词。但他有一个习惯——他每次改完文书都会留一份底稿。焦芳的人不知道这件事。改完供词之后第七天,那个书吏自己跑到都察院投案了——带着那份底稿。他大概是怕焦芳事后灭口,抢先一步自保了。都察院收到底稿之后连夜比对,发现两份供词差异极大——正本上刘瑾的名字被替换成了'部下某某',底稿上刘瑾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都察院左都御史虽然换了人,但新任的左都御史是杨廷和的人,拿到证据之后直接写了弹劾奏疏递了上去。皇帝震怒,下旨把焦芳贬为庶民、流放琼州。焦芳临走之前写了一封给皇帝的信,说自己'一时糊涂,受人蛊惑'——但没有说被谁蛊惑。他被押出京城那天,街边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
第二件——左都御史刘宇告病还乡了。但不是他自己想告病的——是有人放出了风声,说他家里藏着一箱来历不明的银锭。风声传出去之后第二天,督察院的人就到了他家里。刘宇把家里的账簿全部塞进灶膛里烧了,但督察院的人在他书房夹墙里搜出了一只樟木箱子,里面装着整整齐齐码好的银锭,一共四十个,每个五十两。刘宇说那些银子是自己多年的俸禄积攒——但督察院的人查了他十年的俸禄记录,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两千两。刘宇无话可说,当天就写了告病奏疏。皇帝批了,让他'回乡养病,不必再回京了'。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杨廷和让我转告你:皇帝前几天在内阁问了一句——'那个查案的温景行,什么时候回来?'杨廷和替你回了一句——'回陛下,他在山阳县料理家事,大约还需几日。'皇帝说——'告诉他,朕等他。'温兄,能让皇帝说出'朕等他'三个字的人,整个大明朝也没有几个。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从山阳县粮库开始查案的布衣书生了。"
温景行把信看完,折好,放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山阳县五月的阳光,明亮但不刺眼,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院子里的荒草已经被他清理了大半——这几天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拔草。原来长满荒草的院子现在已经露出了青石板的地面,墙角的几株月季也冒出了新芽。他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把信里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
焦芳被弹劾了——刘瑾死前布下的最后一道防线正在土崩瓦解。焦芳是刘瑾在内阁中的核心棋子,他的倒台意味着刘瑾余党的中枢已经开始溃散。刘宇告病了——那位在会审前夜跑到何鉴府上说情的左都御史,最终还是没能在朝堂上立住脚。御史台的主官换成了杨廷和的人,对后续的白莲案调查极为有利。
苏令仪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正在用一根细绳穿铜钱。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枚铜钱穿进去之前都用拇指和食指捻一下,确认正反方向一致。她穿完了一串,把它放在桌上,又开始穿下一串。
"你要回京了?"她头也没抬。
"皇帝在等我。"
"你去了——打算做什么?"
"查清刘瑾留下的那张网。"温景行说,"把所有漏网的人一个不留地捞出来。"
"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知道。刘瑾虽然死了,但他在六部安插的人还在。焦芳倒了,刘宇倒了——但刑部、工部、督察院、大理寺,至少还有七八个人稳稳当当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这些人不会自己走——必须有人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
"你打算从哪一个开始?"
"杨廷和给了一件新案子——白莲案。三年前刘瑾经手的一桩旧案。卷宗里有几处明显的破绽——举报人信息空白、三十七份供词签在同一天、白莲教物证里混进了一本供奉真武帝君的经书。还有十五个被判无罪释放的人——从此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令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穿铜钱。
"白莲案——"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不是普通的案子。当年抓人的时候,东厂也参与了。"
"东厂?"
"对。刘瑾虽然管着司礼监,但东厂的提督太监是丘聚——刘瑾的人。当年白莲案的抓捕行动,名义上是刑部和大兴县衙出的面,实际动手的是东厂的人。"
温景行的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两下。东厂也参与了——这意味着白莲案背后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如果东厂也卷进去了,那案子就不只是刘瑾一个人的事了——东厂的提督太监丘聚,在东厂干了十年,手下遍布京城。就算刘瑾倒了,丘聚还在。
"你知道东厂当年经手白莲案的档头是谁吗?"
苏令仪想了想。
"姓孙。孙成。东厂的掌刑千户。白莲案的所有抓捕和审讯记录,最后都汇总到他手上。你要是想查这个案子——你得先过孙成那一关。"
"孙成现在还在东厂吗?"
"在。而且还在掌刑千户的位置上。刘瑾倒台之后,东厂没有受到任何牵连——丘聚第二天就进宫跟皇帝表了忠心,说自己'失察',皇帝没有追究。东厂照常运转,孙成照常当他的掌刑千户。"
温景行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回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你怕了?"苏令仪问他。
"不是怕。"温景行把茶喝完,"是在想——怎么才能过孙成那一关。"
"有一个办法。"苏令仪把最后一枚铜钱穿进绳子里,打了一个结,"白莲案失踪的那十五个人里面,有一个人——我知道他可能在哪里。"
温景行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人姓顾。顾千帆。原来是刑部的一名主事。白莲案的时候他被牵连进去——说他私通白莲教。刑部审了两个月,最后判了他无罪释放。但释放之后他就消失了。我前年在保定府查案的时候,在一个镇子上见过他一眼——他虽然换了名字,换了打扮,但我认出了他走路的姿势。"
"你确定是他?"
"七成确定。"
"那个镇子叫什么?"
"保定府高阳县。他化名叫'陈伯安',在镇子上开了一间私塾。"
温景行站起来。他走到院子里,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我先不回京了。"
"那你去哪?"
"高阳县。"
他当天下午就收拾好了行装。母亲的遗物——那只陶罐——他没有带走。他在后院的老槐树下重新挖了一个坑,把陶罐埋了回去。泥土回填之后,他蹲在地上用手把土拍实,又搬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压在土面上。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苏令仪在院门口等他。她换了一身短打,腰间别着那把短剑,肩上挎着一个包袱——她已经准备好了。
两个骑着马出了山阳县的城门,沿着官道往北走。傍晚的斜阳把他们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黄土路面上拖着两条并行的人影。温景行勒着缰绳,目光望着前方的路。白莲案——十五个失踪的人——一个隐藏在保定府小镇上的前刑部主事——还有东厂掌刑千户孙成——这条新的线索链正在他面前延展开来。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几步。苏令仪跟了上来,两个人并排走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
(第八十八章完)
*钩子:焦芳被贬流放琼州,刘宇告病还乡——刘瑾的核心党羽正在逐个崩塌。但东厂提督丘聚毫发无损,掌刑千户孙成还在原位。苏令仪透露白莲案失踪者中有一人隐姓埋名藏在保定府高阳县——前刑部主事顾千帆。温景行调转马头,不回京城,先赴保定。东厂介入的痕迹越来越深,白莲案的真相远比他想象中更加错综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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