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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将星夜至,铁鹰北飞骆驼山的夜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塞北八月特有的干燥和凉意。马灯的光线在帆布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几个人的轮廓拉得忽长忽短。
秋成没有坐回主位。他拉过一把弹药箱改成的凳子,就在高志航和郑少愚对面坐下,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坐,都坐。”秋成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别站着了,这一路从北平绕过来,够呛吧?”
“还好。”高志航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南京到北平到张家口这一段,有地下党的同志接应,没出什么岔子。张家口到这边,是长城游击队的同志护送,山路难走些,但安全。杨队长是个细心人,沿途安排了三个接应点,每隔几十里就换一批向导。”
秋成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高志航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窝微陷,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塞北夜空里的星。郑少愚年轻些,恢复得快,脸上已经看不出倦意,只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即将投身新事业的兴奋。
“航空支队怎么建,你们心里有没有谱?”
秋成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高志航已经习惯了他这种风格——从进帐篷到现在,这位抗联司令员说的每一句话都直来直去,像他的战术一样,不绕弯子,不拖泥带水。
高志航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像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抬起头,目光坦然。
“司令员,说实话,来之前我想过这个问题,但想得不细。”他的语气里没有客套,是一种军人对军人的坦诚,“航空支队不是拉一帮人、弄几架飞机就能打仗的。需要机场、地勤、油料、弹药、维修,缺一样都转不起来。”
秋成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涩涩的,带着塞北黄土的味道。他放下缸子,转过身,背靠着桌沿,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高志航脸上。
“你说得对。所以我没打算让你们一步登天。”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航空支队的第一要务,是在察哈尔站住脚。不是打仗,是扎根。根扎不下去,翅膀再硬也飞不远。”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地图上扫过。
“首先是在察哈尔建立空军基地。”
他的手指在察哈尔广袤的区域上划了一个大圈,从张北以北的荒原,到多伦以西的草甸,再到宝昌以东的丘陵地带。
“具体位置,你们自己选。原则有三条——隐蔽、分散、安全。”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第一,隐蔽。基地不能太显眼,不能靠近交通要道,不能挨着大村镇。最好是山沟里、荒原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从空中看下去,就是一片荒地。鬼子飞机天天在天上转,你弄个显眼的基地,等于给他们竖靶子。”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分散。不能只建一个基地。至少要有三到四个备用机场。平时飞机分散停放,战时从多个点同时起飞。鬼子炸掉一个,还有别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飞机更不能。”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安全。基地周围要有足够的警戒力量,要有防空掩体,要有快速撤离的通道。二支队以后留守察哈尔,你们和他们对接,地面警戒由他们负责。黄开湘那个人,粗中有细,你们多和他商量。”
高志航认真听着,频频点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察哈尔哪些地方符合这些条件?
郑少愚则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马灯的光快速记录。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钢板。本子已经用了大半,前面记满了从北平到张家口的路线、接应点、联络暗号,现在又开始记这些关于基地选址的原则。
秋成说完,看着两人:“有没有问题?”
高志航沉吟片刻,开口道:“司令员,选址没问题。察哈尔这么大,荒原连着荒原,总能找到合适的地方。但基地建起来之后,人从哪儿来?我们现在就这几个人,六七个学员,连一个飞行中队都凑不齐。飞机可以放在地上,但没人飞,那就是一堆废铁。”
“人,我已经在想了。”秋成走回座位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几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高志航移到郑少愚,又从郑少愚移回高志航。
“分几步走。”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从各支队选拔。有文化的、脑子活的、身体好的,愿意学飞行的,送过来。不限名额,不限出身,只要符合条件,抗联全力培养。一支队的杨汉章、二支队的黄开湘、三支队的曾春鉴,他们底下都有不少好苗子。你们定个标准,我发文下去,让他们选人。”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从地方招。北平、天津、张家口,还有东北流亡到关内的学生,里面有不少人懂机械。通过地下党的关系,把他们招进来。这些人文化底子好,学得快。候增在张家口搞地下工作多年,认识不少人,这块让他配合你们。”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争取东北军、国民党空军的投诚人员。高志航,你在空军待过,认识不少人。有些人可能对蒋介石不满,对抗日有热情,可以试着联系。不一定要他们马上过来,先建立联系,慢慢做工作。一个拉一个,慢慢就能拉起队伍来。”
“可以试试。但我不能保证。”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不保证没关系,试试就行。”秋成说,语气里没有强求,只有一种笃定的信任,“一个拉一个,慢慢就能拉起队伍来。急不得,也躁不得。”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像塞北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却不刺骨。
“飞行员培养是大事。你们在航校怎么学的,拿出来,因地制宜,搞一套适合我们的训练方案。理论学习、模拟训练、带飞、单飞,一步一步来。不要急于求成,飞不好就摔,摔一架少一架,我们赔不起。”
郑少愚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司令员,训练用的飞机呢?我们现在就四架缴获的,摔一架就少一架。那四架是宝贝,摔了就没地方补了。”
“所以训练要分阶段。”秋成说,“先用地面模拟器练,把基本操作练熟了,再上真机。模拟器你们会做吧?”
高志航点头:“会。简易的就行——木头架子、仪表盘、操纵杆,让学员在地面上熟悉操作流程。航校最初也是这么练的。那时候我们连真飞机都没有,就靠模拟器练了半年。”
“那就做。”秋成一挥手,语气干脆得像下命令,“需要什么材料,列个单子,找后勤部要。木材、铁皮、仪表——能搞到的尽量搞,搞不到的想办法替代。李福顺在乌兰巴托,那边能搞到的东西,让他想办法运过来。实在搞不到的,我们再用缴获的。”
郑少愚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继续问:“战机维护这块呢?我们现在连一个像样的机修工都没有。那四架飞机停在跑道上,万一出点毛病,我们连检查都检查不了。”
“维护,比飞行更重要。”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像铅块坠入深水,“飞机是精密的玩意儿,飞上天之前,每一个螺丝都要检查到位。一个疏忽,就是机毁人亡。”
他转过身,看着高志航,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你在空军待过,机修这块你比我懂。我的想法是——从各支队选拔有机械基础的战士,送到你们这儿来培训。同时,通过地下党的关系,从北平、天津的工厂里挖几个有经验的机修工。”
秋成的语气不容置疑,像一扇门重重关上,“维修厂的架子要尽快搭起来。工具、零件、油料,缺什么报什么。李福顺在乌兰巴托,那边能搞到的东西,让他想办法运过来。搞不到的,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那四架缴获的战机。”
高志航和郑少愚同时挺直了腰板,像两把被拉满的弓。
“天一亮,鬼子的飞机就会从热河、从东北飞过来。他们丢了机场,丢了飞机,一定会来炸。”秋成的语速加快,像机关枪的点射,每个字都带着紧迫感,“那四架完好的战机,停在宝昌跑道上就是靶子。你们连夜出发,带着你的人,骑马去宝昌机场。检查一遍,能飞的,立刻飞走。”
“飞到哪儿?”高志航问。
“先飞去乌兰巴托。”秋成说,手指在地图上猛地一划,从宝昌指向西北方向,越过茫茫荒原,越过国境线,落在那片标注着“蒙古”的区域,“那里安全,有我们的贸易站,有李福顺接应。等这边的基地建设好了,再转场回来。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在乌兰巴托训练学员,熟悉飞机性能。”
他走回桌前,从一叠草纸中抽出一张,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笔迹潦草但清晰。他递给高志航。
“乌兰巴托具体的降落位置。李福顺会再哪里等你们,他会安排一切。”
高志航接过草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衣袋。
“还有一件事。”秋成看着两人,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像在交代后事,“航空支队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是抗联未来的翅膀。翅膀硬不硬,就看你们把这摊子事撑不撑得起来。”
他伸出手,分别握了握两人的手。高志航的手粗糙有力,指节粗大,是长期握操纵杆留下的痕迹;郑少愚的手修长白皙,但握力不小,指节分明。
“去吧。路上小心。战马已经给你们备好了,就在营地东面。警卫营派一个班护送你们去宝昌。”
高志航和郑少愚敬礼,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台的嘀嗒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像心脏在跳动。
秋成站在地图前,看着那片标注着“宝昌”的区域。马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给曾春鉴发报。”他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提醒他天一亮日军的飞机就会来,要做好防空准备。所有部队,天亮前必须完成伪装。暴露的阵地,一律放弃。告诉战士们——鬼子的炸弹不长眼,但我们的命比炸弹值钱。”
“是!”参谋领命,转身跑向电台室。
秋成缓缓坐回椅子上,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耳边是远处的枪声、电台的嘀嗒声、帐篷外哨兵轻轻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河流,从他身边流过,流向宝昌,流向哈毕日嘎,流向那些正在血火中挣扎的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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