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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启的木棍回到雄口一带,停住了。“所以,代师长,同志们,局面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敌人主力还没全面动手,但根据他们的老套路和当前集结的架势,进攻就在这几天。一旦开始——先是炮火和飞机,把我们的工事犁一遍。然后步兵上来,机枪迫击炮掩护,波浪式冲锋。我们没有重武器。炮打不着,飞机够不到。只能硬顶着轰炸,等他们靠近了,手榴弹、步枪、刺刀、大刀,跟他们换命。”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苦笑。
“更恶心的是——就算打退了,他们缩回去,炮火再来一轮覆盖。等你抬头,工兵已经在你阵地前面选好位置开始修碉堡了。”
木棍“啪”地拍在桌上。
“这仗,打得憋屈。”
马良俊叹了口气:“战士们不怕死。但这种仗……你看不到头。天天挨打,阵地一块一块丢,新兵没见过这阵势,飞机一来就趴地上不敢动。老兵心里也犯嘀咕——我们到底在守什么?守到什么时候?”
孙永胜接话:“三个团一字摆开,防线拉得太长,哪儿都薄。敌人捏个拳头往一个点砸,我们想支援,中间要穿过他们的火力交叉区。等人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屋子里没人说话了。
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秋成从始至终没有打断任何人。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的指尖还搁在地图上。
搁在那个没有名字的小高地上。
“这样吧。”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所有人都看向他。“大家先吃饭,休息一下。福顺同志,安排一下。”
“是!我马上安排。”李福顺站起来就往外走。
秋成转头看赵文启:“文启同志,吃完饭,你带我上去走走。看看阵地。”
“是,代师长!”赵文启从桌上拿起一个旧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具望远镜。“这是师部最好的一具了,缴获的民24式,倍数不高,还能用。”
秋成接过来。镜筒上划痕不少,但镜片擦得干干净净。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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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带了两个警卫员,先去了六十一团驻守的前沿阵地。
山梁上,阳光直射,红褐色的泥土晃眼。战士们有的在补工事,有的抱着枪靠在壕壁上眯着。看到秋成过来,纷纷站起。
“干活,别管我。”秋成摆手,人已经跳进了战壕。
壕深一米二到一米五,一眼就能看出问题——直筒的。一条线拉到底,没有转折,没有猫耳洞。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壕壁,抠下一块干土。
“炮弹落进来,破片沿着直壕扫,一发就能放倒一个班。”他把土块丢掉,抬头看赵文启。“为什么不挖转折?”
赵文启脸上有点挂不住:“之前急着拉防线……战士体力消耗太大,新兵也不太会——”
“教。今天就开始改。每隔八到十米一个Z字弯,背敌面挖猫耳洞。不用深,能塞进去一个人就行。”
秋成没多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机枪位,他停下了。阵地上一块天然巨石被简单改造成火力点,视野确实开阔,但位置是整条阵地的最高点,突出来像个靶子。
“机枪搁这儿,开战第一分钟就没了。”秋成拍了拍石头。“这块石头留着,上面摆个假工事。真枪位挪到侧后方,找个有遮蔽的位置,打完就撤。”
他说话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兵蹲在壕沟里擦枪,抬头看了他一眼。秋成注意到那支步枪——枪栓磨得发亮,枪身上缠着布条防滑。老手。
再往前走,交通壕连接前沿和后方,有几段暴露在对面山头的视线下。秋成不用望远镜都能判断——敌人架个观察哨就能把这段路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这几段加盖。木棍、茅草都行。人过的时候弯腰快跑,不过的时候盖上。”
赵文启一一记下。
几处阵地走下来,问题大同小异。工事粗糙,火力点呆板,阵地前沿只有几根砍倒的树充当鹿砦,弹药存放全暴露在外,没有隐蔽点。
秋成看在眼里,没有再一一指出。
他注意的是人。
老兵们还行,沉默、警觉,手里的家伙擦得利索。新兵不一样——动作生疏,眼神发飘,有个小战士在挖战壕,铁锹攥得太紧,手都在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去后面山脊上看看。”秋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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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脊比前沿阵地高出一截,站上去,整个雄口的地形铺在脚下。
秋成举起望远镜。
两条河谷从北面龙冈方向蜿蜒过来,在雄口附近交汇。河谷平坦,土路沿河岸延伸——重装备和大部队的天然通道。分隔河谷的山脊连绵起伏,但植被稀薄,阵地轮廓在很多方向上都藏不住。
他把镜头转向己方防线。
三个团沿山脊一字排开。六十二团在西,六十一团居中,六十三团在东。兵力撒出去,结合部薄得像纸。有些地段只靠几个警戒哨和巡逻队撑着,根本谈不上防线。
他又把镜头往北偏了偏。
那个小高地出现在镜片里。
两条河谷交汇处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不高,不险,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
但它的位置……
秋成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
赵文启站在旁边,没敢说话。他发现代师长的目光不是在看己方阵地,而是盯着阵地前方更远的地方——那个方向,已经快到敌人可能修建碉堡的推进线上了。
“回去。”
秋成放下望远镜,转身。
他走得很快,赵文启小跑着跟上。他看到秋成的后背绷得很直,步子比上山时急了不少。
这不是一个还在犹豫的人的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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