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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宫廷暗流汉文帝后元六年(前158年),番禺王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这种寂静不是安宁,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南越王赵佗已经一百零四岁了,虽然神志清醒,但身体已如风中之烛。整个王宫的运转,实际上掌握在太子赵始手中。
然而,这一日,太子府邸内却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赵始病倒了,而且来势汹汹。
“父王……儿臣……不孝……”赵始躺在榻上,面色潮红,浑身滚烫,皮肤上浮现出奇怪的红斑。御医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
赵佗拄着紫檀木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那个曾经因为礼仪问题与自己争执的儿子,此刻像风中残烛般脆弱。
“怎么回事?”赵佗的声音嘶哑,听不出悲喜。
首席太医匍匐在地,颤声道:“回……回大王,太子殿下似乎是感染了‘瘴毒’,又夹杂了心火郁结。药物……药物难治啊……”
“瘴毒?”赵佗冷笑一声,手中的木杖重重顿地,“番禺城修了几十年的排水渠,宫里的熏香从未断过,哪来的瘴毒?分明是心病!”
他猛地掀开帷幔,走到榻前,俯视着奄奄一息的儿子。赵始努力想睁开眼,想说什么,却只是喷出一口黑血。
“始儿,”赵佗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你告诉为父,你是不是觉得,为父太老了,这南越国迟早要改姓刘?你是不是害怕,汉廷的使者一来,你这太子之位就不保了?”
赵始瞳孔震颤,眼角流下一行浊泪。父亲说中了他的心病。他一生推崇汉制,渴望得到中原正统的认可,却始终活在父亲那桀骜不驯的阴影下。
“大王……殿下他……”太医还想说什么。
“滚出去。”赵佗淡淡下令。
宫人太医如蒙大赦,瞬间退散。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赵佗在榻边坐下,伸手抹去儿子嘴角的血迹,动作竟有一丝温柔,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始儿,你太像汉人,太看重那些虚名了。”赵佗喃喃道,“你总想学汉家的礼仪,想做汉廷眼里的贤王。可你忘了,这南越国是打出来的,是熬出来的。文帝仁慈,那是他的事;将来若是换个暴君,你这谦谦君子,只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赵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死死抓着赵佗的衣袖,似乎想求父亲原谅,又似乎想警告父亲什么。
“你是想说,你儿子赵眜(胡)还小,怕我立了别人?”赵佗猜到了儿子的心思,“放心,只要你不死,太子之位就是你的。但如果你死了……”
赵佗的目光穿透窗户,看向宫外那片越人聚居的部落。那里,有一个叫赵仲始的孙子——也就是赵佗次子赵仲的儿子,此时正深得越人豪酋的支持。
“如果你死了,我是立那个汉化的孙子赵眜,还是立那个越化的孙子仲始?”赵佗自言自语,仿佛在问榻上的儿子,又仿佛在问自己。
赵始的手猛地收紧,抓破了赵佗的手背,随即无力地垂落。
一代太子,就此薨逝。
消息传出,番禺震动。
汉臣派系的官员身着丧服,痛哭流涕,担心国家失去了一位“懂礼”的领袖;而越人酋长们则聚集在城外,沉默不语,目光齐刷刷地望向王宫深处——他们在等赵佗的决定。
夜色深沉,王宫内灯火通明。
赵佗独自坐在灵堂前,看着棺椁中的儿子。他没有流泪,只是不停地喝酒,一杯接着一杯。
“大王……”老臣苏林已是风烛残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来,“太子已逝,国本动摇。百官请大王速立新太子,以安人心。如今呼声最高的,是赵眜公子。但他年幼,且过于文弱……”
赵佗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狠厉:“苏老,你觉得我是该立那个读过很多书的赵眜,还是该立那个能挽强弓、会说越语的仲始?”
苏林沉默片刻,低声道:“老臣以为,立赵眜,可安汉臣之心,保南越与汉廷之和平;立仲始,可固越人之心,保南越内部之稳定。二者,不可兼得。”
“不可兼得……”赵佗重复着这四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灵堂中央。那里挂着赵始的画像,画中人温文尔雅,一脸正气。
“始儿,你输了。”赵佗对着画像冷笑,“你输就输在,你只想着怎么做‘王’,却忘了怎么做‘人’。你怕越人,恨越俗,你身体里流着越人的血,心里却只有汉人的礼。这种撕裂,杀了你。”
他转过身,面对苏林和门外的群臣,声音陡然提高,响彻灵堂:
“传令:立赵眜为储君,称‘南越文王’(未正式即位前的封号)。 同时,封仲始为‘南越武侯’,统领越人卫队,镇守西瓯!”
这道命令,震惊四座。
汉臣们松了一口气,太子之位终于留在了“汉化”一脉;而越人酋长们虽然有些失落,但看到赵佗重用了越化派的孙子,且给予了实权,也暂时平息了躁动。
赵佗用一种近乎分裂的方式,暂时平衡了两派的利益。
处理完这一切,赵佗独自一人走到后花园的望海楼上。海风吹拂着他如雪的白发,他看着脚下这片繁华而脆弱的国土。
“眜儿太软,仲始太野。”赵佗喃喃自语,“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们撑几年?撑到你们学会怎么平衡这天下的时候吗?”
他举起酒杯,对着漆黑的海面一饮而尽。
“始儿,你在天之灵好好看着吧。看看你爹是怎么把你玩砸了的局面,再一点点补回来的。”
月光下,南越王赵佗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却又如山岳般不可撼动。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将在他死后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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