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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一走,孙昊赶紧凑过来。

    “哥,一千五百只一口吃下来,周转得过来不?”

    张韬拿过他的笔记本,指尖点着数。

    “基础款只乘八块五,五千多。中端五百只均价按十五,七千五。高端款九千六拢共两万三千多。”

    合上本子。

    “拿完这些,手里还剩三万打底。绰绰有余。”

    孙昊掰着指头默算了半天。

    这利润,比他前头一整年在村里刨的钱加起来都厚。

    五分钟后陈经理跑回来,额头渗着一层薄汗。

    “确认了!十天交货,一只不差。张老板留个地址,到时候发铁路快运!”

    张韬起身。

    “预付款明天汇。”

    两人在厂门口握了手。陈经理一路送到巷子口,才折回去。

    出了巷子,孙昊拿胳膊肘怼了一下。

    “哥,还去哪儿?”

    “顺德。”

    当天傍晚,两人在路边摊扒了两碗牛腩粉,赶上去顺德的末班大巴。

    车在窄路上晃了一个多小时,下来时天已经黑透。

    找了家最便宜的招待所,扔下包,倒头就睡。

    次日天刚亮。

    张韬领着孙昊一头扎进顺德最大的布料批发市场。

    整条街全是档口。

    卷成筒的布匹竖在门两侧,花色从素白到大红到格子条纹,几百个品种挤得密密匝匝。

    张韬没急着问价。

    从街头第一家起,一个档口一个档口地过。

    每到一处,先拽下一卷牛仔布的布头,拇指食指捏住搓两下,试厚度和密度。

    再翻开缝好的样品裤,把裤腿翻转,凑近看缝线走得直不直、收边齐不齐、线头有没有毛刺。

    最后翻出内衬,手掌整个贴上去,从腰头一路摸到裤脚,试水洗后布面的软硬。

    孙昊寸步不离跟在后头。

    头几家只是干看。到了第四家,他学着张韬的动作拽下一卷靛蓝色牛仔布,两根手指捏住布边搓了搓。

    太薄。经纬线松散,一搓就滑。

    他又伸手够旁边那卷深蓝的。

    这回厚实了,捏上去有股硬挺的韧劲儿,指甲盖按下去弹性十足。

    张韬瞥了一眼,没吭声,嘴唇抿了一下。

    这小子悟性不差。

    张韬拽过一条做好的样品裤,翻开裤腿,凑到太阳底下。

    “你看这条。”

    他指尖顺着裤管的纹路往下捋,蓝色布面上有一层淡淡的白,过渡均匀,从膝盖往下渐渐加重。

    “好的水洗,蓝里透白,跟穿旧了自然磨出来的一模一样。老毛子喜欢这种,觉得有质感。”

    又从旁边档口随手拎起另一条。

    这条一上手就不对劲,左边裤腿深蓝,右边浅了半个色号,大腿根部一团乌青,膝盖处却白得过分。

    “差的水洗,一块深一块浅,跟地图似的。这种拿到口岸,白送都没人要。”

    孙昊接过那条次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第一条比对。

    色差肉眼可辨,根本不用细瞅。

    “记住了。”

    张韬把裤子扔回摊面上,拍了拍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一条街四十多家档口,走走停停,摸布料、翻缝线、扯裤脚。

    有些老板看他们只看不买,脸拉得比布匹还长,直接甩过来一句“看好了再来”就扭过头跟别人搭话去了。

    张韬不在乎。

    货比三家的道理放到哪个年代都通用。

    没摸够数量,绝不轻易掏钱。

    第二天下午。

    孙昊脚后跟磨出了水泡,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嘴上没吭声。

    拐过街尾最后一个弯,一面三米高的铁皮招牌杵在巷口,红底黄字,顺达制衣厂。

    张韬脚步顿了一下。

    厂门口停着两辆三轮货车,车斗里码着成捆的牛仔裤,用粗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门卫室旁边的墙上贴着一排出口资质证书,虽然纸张泛黄,但章子是真的。

    进了门,左手边是样品展示区。

    一整面墙。

    从直筒到喇叭口,从浅蓝到靛蓝到黑蓝,五六十条样品裤挂得密密麻麻。

    每条裤子下方别着一张手写的小标签,标着面料克重、水洗工艺和出厂价。

    张韬走到墙根,摘下一条喇叭口,拇指捏住裤管根部的布料一搓。

    厚。

    经纬线咬得紧,手感硬挺,带着重磅丹宁布特有的质感。

    翻开内衬,缝线走得笔直,收边齐整,线头剪得干干净净。

    他又摘了三条不同色号的,逐一上手。

    做工一个水准。

    没有一条掉链子的。

    “两位老板,随便看。”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后头的办公室踱出来。

    中等个头,偏胖,圆脸,额角有道浅疤,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袖,手上还沾着裁剪台上的粉笔灰。

    谭老板。

    他上下扫了张韬和孙昊一眼。

    两个北方来的年轻人,穿着不算讲究,帆布包磨得起了毛边。

    不像是做大生意的。

    但这年头跑到顺德来的,十个里头九个半是倒爷,不能以貌取人。

    “做生意的?”

    “北边贸易。”张韬把手里那条裤子挂回墙上,转过身。“谭老板,我从街头走到街尾,整条街四十多家档口全看了一遍。就你家面料最厚实。”

    “十四盎司重磅丹宁。这种克重国内不好卖,嫌沉嫌硬。但北边认这个,保暖,耐穿,老毛子干活穿这种裤子,一条能顶三年。”

    谭老板原本漫不经心往外飘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拽回来了。

    十四盎司。

    这个数字从对方嘴里蹦出来的那一刻,老谭的判断就翻了个个儿。

    能一口报出面料克重的客户,绝不是散户。

    他重新打量了张韬两眼。

    “你这一趟从北边跑到顺德来拿货,光运费就不便宜。”谭老板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往上抬了半寸。

    “我这儿起订量五百条起步,你确定吃得下?”

    张韬往样品墙前的铁凳上一坐,两条腿岔开,姿态松弛。

    “运费不用你操心。我要的量,能让你一次开三条生产线。”

    谭老板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起步五百条。长期合作。”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谭老板抱在胸前的胳膊松开了。

    他扯了把凳子,在张韬对面坐下。

    “谈谈。”

    接下来将近两个小时,两个人把条件掰开了、揉碎了,一项一项过。

    起订量、交货期、面料等级,张韬要求全部用十四盎司丹宁,不掺十二盎司的低配。

    五金配件要铜扣铜铆钉,不要铁的,北方气候潮,铁的半年就锈。

    水洗工艺必须过两遍石磨水洗,色差控制在半个色号以内。

    码数分配28、30、32三个码,按三比四比三的比例配。

    老毛子块头大,中间码占大头。

    每一条张韬都卡得死紧。

    谭老板试探着往回扳了几次价格,全被顶了回去。

    最后的数字钉在桌面上,五百条牛仔裤,单价十四块五。

    比市场批发价低了将近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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