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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越聚越多,溃散的乱兵也跟着多了起来。有一股三百余人的王仙芝败兵,被官军从南边打退,一路窜进了西山。他们占着山林,时不时下山劫掠村落,抢粮食、牵耕牛,遇上反抗的百姓便动手伤人,山脚下几个村子被祸害得不轻,百姓们拖家带口往州城逃。消息传到州府,霍彦威当即主动请战:“使君,末将愿带三百精兵进山,剿灭这伙溃兵,护百姓周全!”
李弘毅没立刻答应,指尖在舆图的西山山脉上划了划。西山地势复杂,林子密、沟壑多,溃兵躲在山里,若是贸然搜山,容易被偷袭,得不偿失。
“不用搜山。”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霍彦威,“带三百精兵去,选山口设伏,把他们引出来打。记住,别追深,步兵靠阵不靠冲,保住阵型,少死人。”
“末将明白!”霍彦威躬身领命。
当天下午,霍彦威便点了三百人,其中两百是步枪手,一百是弓箭手,又找了四个熟悉山路的猎户当向导,浩浩荡荡进了山。
他没往深处走,选了山口最窄的一处弯道——两边是陡坡,长满了灌木,正好藏人;谷底只有一条小路,是溃兵下山劫掠的必经之路。
霍彦威把弓箭手安排在两边陡坡上,借着灌木藏好,又把步枪手分成三队,埋伏在弯道出口,结成枪阵。谷底只留了十个老兵,装作巡逻的散兵,故意露出破绽,诱溃兵出来。
他自己蹲在北边的陡坡上,手里握着横刀,盯着山口的方向。秋风吹过林子,树叶哗哗作响,身边的新兵攥着弓的手都在抖,呼吸都放得很轻。
“慌什么。”霍彦威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等会儿听我号令再射。射完立刻退到坡下,跟步枪队汇合结阵。不许擅自追敌,违者斩。”
新兵们咬着牙,用力点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刀真枪打仗,说不慌是假的。可看着校尉镇定的样子,心里也跟着踏实了些。
众人等了近一个时辰,从午后等到太阳西斜,山口那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接着是骂骂咧咧的说话声。溃兵们扛着抢来的粮食、布匹,还有几只抢来的鸡鸭,队伍松松散散,三三两两走着,根本没设防。他们在山里躲了好几天,每次下山都没遇上官军,早就放松了警惕。
“放箭!”
等溃兵大半走进弯道,霍彦威一声令下。
两边陡坡上箭如雨下,瞬间就放倒了走在前面的十几个溃兵。
惨叫声瞬间炸开,剩下的溃兵乱作一团,哭爹喊娘地往后退,想往山里跑。
“步阵推进!”
霍彦威带着人从坡上下来,快速结成三排枪阵,长枪如林,一步步往弯道里压。步兵打仗,最忌散乱,只要阵型不散,哪怕人数少,也能碾过乌合之众。
溃兵被箭雨射懵了,见枪阵压过来,更是魂飞魄散。有几十个亡命之徒红了眼,知道往山里跑也会被箭射,索性往侧翼冲,想撕开个口子往平原逃。
侧翼的都是新兵,见红着眼的溃兵冲过来,下意识就想挺枪去追。
“站住!”霍彦威厉声喝止,快步冲过去,一把按住最前面那个新兵的肩膀,力道极大,“阵不能散!放他们跑!”
新兵愣了一下,脚步硬生生刹住。
侧翼一追,阵型必然散乱。溃兵都是被逼到绝路的亡命徒,回头死战,新兵没见过血,很容易被冲垮。放几十个人跑,换全军阵型稳固、零额外伤亡,这笔账,划算。
“归阵!”霍彦威低喝一声。
新兵赶紧收住脚步,握紧长枪,重新站回队列里。
枪阵稳步推进,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把剩下的溃兵往山谷深处逼。溃兵挤在一起,跑不开、冲不动,前面的人被枪刺倒,后面的人吓得腿软,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这一仗打了不到两刻钟就结束了。
清点下来,溃兵战死一百二十余人,跑了三十余个,剩下的一百四十多人全当了俘虏。
霍彦威这边,战死八人,伤了二十三个——伤亡全在第一轮接战的时候,等阵型稳住之后,再没折损一人。
打扫战场时,霍彦威蹲在一个战死的新兵身边,沉默了很久。那孩子才十六岁,是上个月刚入伍的农户子弟,早上出发时,还偷偷问他,打完这仗能不能休沐一天,回家看看老娘。
“抬回去,厚葬。”他站起身,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声音沙哑,“家里的抚恤,按最高的发。他老娘,官府养着。”
“是。”
军队回城时,天已经擦黑了。百姓们站在街道两边,看着士兵们抬着棺木进城,没人欢呼,也没人议论,只有沉甸甸的安静。
霍彦威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身甲胄染了血,腰杆挺得笔直,可没人觉得他威风。
打仗,从来就不是威风的事。是拿人命,换一方安稳。
李弘毅在城门口接的他们。他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俘虏,又看了看身后的八具棺木,脸色沉得像水。
“打得不错。”他拍了拍霍彦威的肩,“三百对三百,战死八人,比预想的伤亡少。”
三百对三百,还是伏击战,只战死八人,已经是极好看的战损了。可每条命,都是磁州的子弟,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霍彦威喉咙发紧,低声道:“末将无能,还是折了弟兄。还让三十多个人跑了,末将请罪。”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李弘毅摇了摇头,“步兵靠阵不靠勇,你懂稳住阵型,不贪功追敌,就比很多武将强。跑了几十个人没关系,只要咱们的兵活着,比什么都强。”
当晚,州府设了简单的庆功酒,给有功的士兵赏了粮、赏了钱。霍彦威没喝多少,端着一杯酒,洒在了地上,敬战死的弟兄。
他以前总觉得,带兵就要敢冲敢杀,斩敌越多越厉害。今天才明白,步兵的将领,首先要学会“守”——守阵型,守规矩,守着手下弟兄的命。
能带着人打胜仗,更能带着人活着回来,才是真的合格。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洒在案头的兵书上。霍彦威望着兵书上的“步战贵静”四个字,久久出神。
往后的仗,还有得打。他得学着点,再稳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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