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咸通九年秋,符离集的黄土地早已被血泡成了粘稠的黑褐色,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步都能挤出暗红的血水。李弘毅横刀格开劈来的长矛,铁刃相撞迸出刺眼火星,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刀柄上。掌心的横刀已经卷了三道深缺口,是半个时辰里砍倒三名庞勋叛军留下的痕迹。胸口甲叶凹陷一块,钝痛顺着肋骨钻心刺骨——方才那一矛偏了半寸,不然此刻他已是地上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他踉跄退到土坡后,靴底碾过尚有余温的尸身。抬眼望去,官军阵型崩得彻底,溃兵像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叛军举着锈迹斑斑的刀枪在后面追砍,惨叫声、马蹄声、兵器交击声搅成一锅滚烫的血粥。空气中飘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汗臭与焦糊,吸进肺里又腥又辣,呛得他喉头一阵发紧,弯腰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五年了。
他在徐州兵营装了整整五年的庸人。别人偷懒他摸鱼,别人赌钱他凑数,战场上永远躲在队列最后,砍杀永远留三分力。祖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天家血脉不是荣耀,是催命符。藏一辈子,活一辈子。”他把这句话刻在骨子里,连吃饭都刻意佝偻着腰,写字只敢写歪歪扭扭的俗体,硬生生把自幼苦练的弓马兵法磨成了一块不起眼的锈铁。
可今日藏不住了。身边的战友死的死、逃的逃,再退一步,就是乱军的马蹄,就是粉身碎骨。
“杀!”一名满脸横肉的叛军嘶吼着挥刀劈来,李弘毅脚下错步侧身躲过,横刀反手一撩,精准切开对方咽喉。鲜血喷在他脸上,温热粘稠,他连眼都没眨,目光快速扫过混乱的战场,一眼就看见了被两杆长矛锁死的赵犟。
赵犟是队里最老的什长,五十六岁,满脸褶子像刀刻一般,无妻无子,在兵营混了整整三十年。是他在李弘毅刚入伍被欺负时,一脚踹开闹事的兵痞,扔给他一块干硬的麦饼;是他夜里偷偷给发烧的李弘毅塞姜汤,用粗糙的手掌摸他的额头;是他教李弘毅怎么在死人堆里躲箭、怎么用最少的力气砍死人、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此刻老兵肩胛被长矛贯穿,整个人被钉在地上,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眼看就要被补刀的叛军刺穿胸膛。
李弘毅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他纵身跃起,一刀砍断叛军的手臂,顺势拽住赵犟的后领往后猛拖。两人重重摔进泥坑,堪堪躲过碾压而来的马队。马蹄擦着赵犟的头皮过去,带起的泥土溅了他一脸。赵犟靠在土壁上,血从肩胛汩汩往外冒,嘴唇紫得发黑,却死死盯着李弘毅的脸,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震惊、释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惋惜。
“小崽子……藏得真好。”赵犟咳着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五年了,我以为你要藏一辈子。”
李弘毅浑身一僵,如坠冰窟。他以为自己天衣无缝,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整日抽着旱烟的老兵,早就看穿了一切。
“你吃饭腰杆永远挺得笔直,哪怕吃糟糠也不狼吞虎咽;你写自己的名字,笔画里藏着宫里的楷书底子;你握刀的姿势,是开元年间禁军亲卫才有的架势。”赵犟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我在长安宿卫营待了十二年,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藏起身份,躲在乱世里苟活。”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磨得发亮的木牌,塞进李弘毅手心。木牌冰凉,上面刻着半朵牡丹,纹路古朴苍劲,和祖父临终前交给他的那半块,严丝合缝。
“你祖父当年被贬,是我带着二十名亲卫,一路护送你们一家到徐州。他托我照看你,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让你知道身世,绝不能让你卷入朝堂纷争。”赵犟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神却亮得吓人,“可现在不一样了,庞勋反了,天下要乱了。你姓李,是代宗皇帝的嫡传后人,你不该埋在这徐州的烂泥地里。”
“活下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话音落,赵犟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望向西北方向——那是长安的方向。
李弘毅攥紧那半块牡丹木牌,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乱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声已经到了土坡下。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泥,将赵犟的尸体拖进土坡后的草丛,用乱石仔细掩盖,没有立碑,只在坟头插了一根带着青叶的柳枝。
转身冲进乱军时,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麻木与怯懦。他挥刀砍倒冲上来的叛军,动作干脆利落,不再有半分保留。远处的官道上,一队玄甲骑兵正疾驰而来,旗帜上的“归义”二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队伍最前方的斥候,已经将望远镜对准了这片血战的土地,牢牢锁定了那个在乱军中纵横冲杀的身影。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