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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七月中旬,整个张村大队进入双抢季。放假期间,张一山就随着父母亲和哥哥张大山加入生产队的干活行列,弟弟张小山在家无人看护,也随着到山野田间撒欢。父亲和哥哥是正劳力,挣全份的十分工分,母亲按惯例与其他妇女一样挣五分工分,至于还在上小学的张小山,连半劳力都还够不着,每天也就二三个工分意思意思。张一山不喜欢双抢,不仅是因为七八月间山里的日头最毒辣,更重要的是每当站在田里,拿着镰刀,看着脚下即将被收割的早稻,由于缺肥少水营养不良,稻杆又细又矮,刚刚能没过他的小腿,若不是倚仗番薯反客为主撑着他的饭碗,他小小容量的肚子也得四季三空,因而即使站在已经成熟的水稻丛中,张一山也完全感受不到丰收的喜悦。站在田里收割水稻的张一山觉得意兴阑珊,看不到希望。他弓着腰,割三五株后,把镰刀插在地里,直起腰,先给自己敲敲背,右手拿下头上的笠帽,拇指勾着帽绳,四指箍住帽沿,朝脸上扇一会风,然后想起来嘴干了,走到田头的草丛里,扒出竹制的水罐,拔掉木头塞,咕嘟嘟喝几口。如此几番过后,便到了午饭时间。山村田地见缝插针,分布零散,午饭经常需要带到田间解决,具体场所全凭现场条件而定,有的就近找个树荫,有的在几株大芒草下面。张一山父子动作快,抢占了有利位置,在灰寮里找到了个角落。灰寮是农村人烧草木灰的地方,遍布远离村庄的田间地头,可以免去部分肥料来回挑送的劳力。在这个夏天的正午,在离张村大队约5里地的一个灰寮里,张一山和父亲完成了一次简短但冲撞激烈而影响深远的语言与思想碰撞。
“你上午割了多少稻子?”
“不知道。”张一山漫不经心地扒了口饭。但他知道自己有效劳动时间不到一半。
“一个天光,你大半时间都在晃来晃去。”
“他们不都这样嘛,我们赚工分,与做多做少也没什么关系。”张一山嘴里含着饭。饭盒里的番薯丝饭和角落里的梅干菜在灰寮的干狼萁堆中存了一上午,又冷又干又硬又散,三只蚂蚁施施然地从米饭与番薯丝的缝隙里爬出来,翻山越岭来到铝制饭盒边缘,又沿着外缘向盒子底部行进。张一山心无旁骛地看着它们,在它们到达外壁与底部的转角时,一一将其捏死。蚂蚁们的尸体钻过厚厚的干狼萁,作了肥料。张一山往饭里加了点冷水,用筷子拌了拌。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们赚生产队的工分,要对得起生产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父亲已经有了些许怒意。
“你是队长,你不管,谁来管我们呀。”
“队长更要带头。我当这个队长十几年,就没被人戳过脊梁骨。当干部没有当干部的样子,谁还听你,谁还相信你。我这个队长连儿子都没管住,还怎么去管别人。”“做人哪,先要管好自己,管好家里,才能去管别人。”
父亲把饭送进肚子里,把话送进张一山的耳朵。
小学生张一山就这样在灰寮里潦草地被张村大队第一生产小队的小队长上了“正人先正己”以及日后他逢总结必写的“管好身边人”的第一课。但父亲“挣生产队工分要对得起生产队”的教诲也成为了绝响。这一年冬天,张村大队实行包干到户,张一山家分得了5多亩田地和几片山林,山林里最值钱的是两片油茶林,田地近的在家门前,远的在10里之外的碧溪大队。分田抽签完了的那个晚上,张一山听到整个房子的住户都聚集在他家的下间,那间能容下炊煮饮食漱洗诸多功能的房子,此时已经容纳不了几户庄稼汉的激动和对未来的憧憬,激烈的讨论吵得他几乎一夜没睡。张一山不知道,耕同样的那些田地,种同样的那些庄稼,包干到户能与原来有什么不同,人们为什么就忽然如此兴高采烈了。他完全无法想像从生产队的大锅饭到分户包干这一当代中国农业农村的巨大改革所能带来的巨大进步。
不管张一山是不是能想到结果,包干到户所带来的过程变化他立马就看到和感受到了:孔武有力的父亲把生产小队队长的担子扔到一边,和村里所有的庄稼人竞赛似的,每日早出晚归伺候田里的水稻和地里的青菜萝卜,春天的脚步里就有了秋收的奔赴,越临近“双抢”季,眼里光亮越盛;曾经因为三个儿子吃食及日后成家诸多压力下愁眉不展的母亲,从灶台到猪舍的脚步也轻盈了许多。终归是好的,张一山想,至少家庭的氛围轻快了些。
但承包到户的幸福生活来得如此之快,还是大大出乎了张一山的意料。下一个暑假,一个下雨的早晨,张一山在翻完大锅里的猪草后,照样抓起一把酱匾里的饭准备塞嘴里,觉得手里软乎了很多,——没有番薯丝了。那是张一山来到这个世界八年来吃得空前有味的一个“天光”。张一山端着饭碗,立在里间堂沿,看着天井四角屋檐珍珠般洒落的雨滴,又低头端详饭碗里的米饭,没了黑魆魆的番薯丝的反客为主,米饭如羊脂般晶莹剔透。张一山想像着淀粉趟过舌尖,滑过咽喉,经过长长的食道,轻轻地落在肚子里,一颗、两颗、三颗……一堆,然后一瞬间像爆米花一样炸开,冲撞着整个身子。他幸福地咽下口水,用筷子挑起一小撮米饭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等米饭们走过刚刚所想的整个行程,便三下五除二把整碗米饭扫进了嘴。他吃了三碗白米饭,没有就一丁点儿菜。八岁的张一山吃的第一顿白米饭,成为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件美好。“我八岁时第一次吃白米饭。”在之后四十余年间,他不断地对自己和对不同的人重复着,带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情感。他的劳动热情空前高涨,对父亲派给他的任务一概照单全收,全力投入。
那个暑假,张一山所在的大房子的住户连着发生了两件不幸事。先是住在外间堂东侧的那家,8岁的大儿子张志宗幼年早逝。张志宗得黄胖病多年,一辈子从泥土里刨食的父母以为是天生的不治之症,根本没想着就医,他便只有熬着,难受时就从夯土墙里抠点土吃。乡亲们看着他晃着虚胖的身子进进出出,看着他懵懂地朝着一个大家都明了的归宿一天天行进,日子一久便习以为常,偶尔议论起,就说“还好还有个弟弟。”后是住在里间堂西端的张树宽家的儿子,不到二十岁,在杭州打工,看钱塘江潮水时被龙王给捉走了,尸骨无存。张一山看着两家人先后举着打开四分之一的黑伞,以伞的暗语说着“人死了,天塌了”,走出村道,四散开向住在各村的亲戚报丧。他听说黄胖病是肚子里有虫子在咬,也曾经在自己的排泄物里看到过像蚯蚓一样长长的虫子,他不知道那自己会不会得了黄胖病,会不会像张志宗那样被虫子咬死。他切实闻到了死亡气息带来的不寒而栗。尤其是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张志宗的早夭,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有的人就那样离开了,仿佛未曾来过一般,在家里、整个屋子里、整个世界里,不留一点印迹。但某些时候,你会觉得他在暗夜的某个角落盯着你,欲语还休。打那以后,张志宗生前曾经居住的外间堂下面的半地下室对张一山来说成了阴森恐怖的地穴,若非不得已,他绝不踏入半步。
到了秋天,张村漫山遍野的油茶树挂满果实,各家各户忙着采摘。这是自包干到户后的第一次产油归己,大家都睁大眼睛,不肯漏下一颗果实。张一山除了参加采摘外,还有捡果的任务,他扒开草丛、狼萁,寻找果壳爆裂后被炸到地上或者采摘时掉到地上的果粒。采果不能越出自己的承包山林,捡果则不受地界限制。张一山对油茶林充满感情,不仅在于它们提供了全家一年的用油,还在于油茶树源源不断地给他供应着免费且轻松可得的水果补充。张村大队的茶树病变多发,茶桃或白或绿,几乎唾手可得。张一山不懂茶桃来源,他只知道茶桃比其他野果易得,味道也不错。油茶树还会长茶片,一种又厚又嫩的叶片,由红变白时最为香甜可口。每到秋冬之季,油茶花开,张一山便折根狼萁草,抽去草芯,狼萁杆就成了一根细细的吸管,张一山拿着吸管,对准白色的油茶花芯,一朵朵吸食蜂蜜。油茶果经过晾晒、捡壳,被送到大队祠堂里榨油。张村祠堂位于村口,在整个村的尾巴上,祠堂大门前一块空场地,场地外的山坡上长满古老的柏树,阴沉肃穆。说是祠堂,其实复合了许多功能,既是榨油坊,也是大队会场,还是电影院,遇有戏班时,又变为剧院。戏班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穆桂英,戏台下面是几排等着主人入住的寿棺。张一山有时候想,万一戏台哪块板断了,台上的人会不会一脚踩进棺材里。整个冬天,大队祠堂都热气腾腾,喊号声和撞击声响彻整个村庄。包干到户政策对发展生产力的效果再次得到体现,张一山家榨得了一百多斤山茶油,这对张一山意义重大,他家的菜终于可以见到些许油花了。到了来年夏天,张一山还可以拿出油渣饼,摔碎后撒到田里或者水沟里,看着泥鳅、黄鳝惊慌出洞,欲逃无力,就又可以收获不少水产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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