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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府的门槛,比江砚一个人还高。他跨进去的时候,门口两个青衣家丁上下打量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不知怎么混进来的破物件。江砚没理会,只把脊背挺直了往里走。这半年坊市里熬出来的本事,头一桩就是——越是被人看轻的时候,腰越不能弯。
宴设在花厅。说是“招贤”,厅里坐的却没几个像“贤”的。一水儿的锦衣华服,三三两两地说笑,江砚一进去,那些目光便“唰”地齐齐落到他身上,话音也低了下去。
“这就是城西那个会写会算的少年先生?”
“瞧着也不过是个穷小子。”
“嘘——听说邪门得很……”
窃窃私语像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江砚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这满厅的人都过了一遍。他来之前就盘算清楚了:今日这场,斗的不是笔,是人心,是气势。他一个穷小子,越是露怯,便越是死路。
主位上坐着的,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锦袍玉带,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却生得有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是往下耷的,透着股说不出的阴鸷。
这便是下帖子的卫家旁支当家,卫琰。
“江先生来了。”卫琰慢悠悠开口,抬手虚引,“坐。”
下人搬来个矮凳,搁在末席最角落的地方。这是明摆着的羞辱——满厅都是椅,独他一个矮凳。
江砚也不恼,撩袍坐了。
“久闻先生大名。”卫琰端起酒盏,呷了一口,“都说城西出了个能写会算、还‘邪门’的少年。本公子今日设这场宴,就是想见识见识,先生这‘邪门’,究竟邪在何处。”
满厅的人都笑了起来。
江砚拱了拱手:“坊市里以讹传讹,当不得真。小人不过识几个字,替人写写文书,混口饭吃。哪有什么邪门。”
“是么。”卫琰放下酒盏,眼角那点笑意更深了,“可本公子听说,先生写的东西,有时候……能从纸上‘走’下来。”
厅里一静。
江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果然。他们盯上的,从来不是他写文书的本事,是那支笔。卫家费这么大周章设宴拿秦伯做筏子,要的就是把他这“造物”的能耐,亲眼验明,再——摹了去。
“公子说笑了。”江砚面色不变,“字写在纸上,能‘走’下来,那不成神仙了。”
“神仙不神仙的,”卫琰淡淡道,“试试便知。”
他抬了抬手。
两个家丁抬上来一张乌木大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墨已研好。卫琰从袖中取出一方巴掌大的、灰扑扑的石板,搁在案上。
那石板看着寻常,江砚却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这是我卫氏的传家本事,唤作‘摹刻’。”卫琰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矜傲,“先生且看好了。”
他起身,走到案前,伸出食指,在唇边一咬。
一滴血珠渗出来。
卫琰将那滴血,缓缓抹在灰石板上。血珠渗进石纹,那石板竟“嗡”地一声,泛起一层幽幽的暗红。他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在石上一拓——
案上凭空多出一柄短刀。
满厅响起一片抽气与喝彩声。那刀通体青黑,刀身上还流转着一缕未散的红光,乍一看,竟与真刀无异。
“如何?”卫琰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砚,眼里写满了得意,“这便是我卫氏‘凭空造物’的本事。先生那点‘邪门’,可比得过?”
厅里的目光又齐刷刷地压到江砚身上,幸灾乐祸的,看好戏的,等着看这穷小子如何下不来台的。
江砚却没看那些人。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柄“刀”上。
他这半年练笔,最先悟透的就一桩——他造的东西,是从“懂”里生出来的,是活的;而眼前这柄刀……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卫琰眼里闪过一丝戒备,却没拦——他正等着看这小子的笑话。
江砚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柄短刀的刀尖,轻轻一掂。
入手冰凉,沉是沉的,可那沉里头,是死的。
他端详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花厅:
“好一柄……死刀。”
卫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说什么?”
“公子莫恼。”江砚把那刀轻轻搁回案上,抬眼看他,“小人斗胆问一句——这刀,开过锋么?”
卫琰一愣。
“这刀拓出来,是青黑的。”江砚的手指虚虚划过刀刃,“可公子瞧,刃口是平的。真刀开锋,刃上有一道极细的白线,是磨出来的‘锋’。这刀……拓的是刀的‘样子’,拓不出磨刀人那几百下的功夫。”
他又指向刀身上那缕红光:“还有这血气。公子拿血驱它,它就活半刻;血气一散,它就还原成石头。它是个壳子,里头是空的。”
满厅鸦雀无声。
江砚直起身,环视一圈那些方才还在看他笑话的人,慢慢道:
“这便是‘摹刻’了。有其形,无其神。能拓一柄刀的样子,拓不出刀的魂。说穿了——”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描龙画虎,徒有其表。”
“放肆!”
卫琰猛地拍案而起,那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一个城西的穷小子,也敢妄议我卫氏的传家秘术!”
“公子息怒。”江砚不卑不亢,反倒拱了拱手,“是公子先要小人‘见识见识’的。小人见识过了,照实说而已。若说错了,公子大可拿这柄‘真刀’,当场斩了小人。”
他这一句,绵里藏针。
那刀是死的,斩不了人——卫琰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夸下海口说这是“凭空造物”的本事,此刻若真去拿那刀,刀软绵绵地砍不下去,岂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
卫琰的手,停在半空,下不去,也收不回。
满厅的人面面相觑,那些方才的窃笑,此刻一个个都噤了声。有人偷偷去看卫琰涨红的脸,又飞快地低下头。
骨气与机锋,头一回,让一个权贵当众下不来台。
江砚垂着眼,心里却绷得极紧。他知道这只是开头。卫琰这样的人,被当众驳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越是被逼到这份上,下一招,便越是凶险。
果然,卫琰缓缓坐了回去。
他脸上那点涨红,一点一点褪下去,褪成一种更可怕的、阴冷的平静。他端起酒盏,慢慢饮尽,再抬眼看江砚时,那细长的眼里,已经没了笑。
“先生好口才。”卫琰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井底的水,“既然先生瞧不上我卫氏的摹刻——那便请先生,露一手真的。”
他俯身向前,那阴鸷的目光死死钉住江砚。
“当着满堂的客,”卫琰一字一字地说,“先生若也能凭空造出一物来,今日,我卫琰,亲自送先生出门,那姓秦的老郎中的账,一笔勾销。”
“先生若造不出——”
他唇角扯起一抹笑。
“那便是欺世盗名、当众戏耍本公子。这罪名,可够先生跟那老郎中,一道去衙门里,慢慢分说了。”
江砚立在案前,掌心,慢慢沁出了汗。
他知道,最凶的一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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