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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到了门道的边,江砚反倒栽了更大的跟头。那念头让他兴奋得几夜没睡好。一连几日,趁着秦伯出去看诊、庙里没人留意,他就躲到墙角,捡块炭、捡块砖,偷偷地试。
他循着自己想通的那点理——挑自己真懂的、最简单的东西画。
碗,他天天用,懂。
可还是成不了。
一连试了七八回,最好的一回,那碗口都收圆了,光也亮到了顶——偏偏到最后那一瞬,他心里“成了“两个字一冒头,喜得一激动,气就散了,光也跟着散了。
每一次失败,都要呕一口血。
不是大口的血,是一丝丝的腥,憋在喉咙里,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试到第三天,江砚整个人又垮了下去,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走路都打飘。秦伯回来,瞧了他一眼,皱起眉,又给他抓了副补气血的药,嘴里嘟囔:“你这孩子,底子虚成这样,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江砚捧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心里又愧又急。
愧的是,秦伯当他是大病初愈、底子亏,哪知道这血是他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急的是——他明明摸到了“懂“和“心“,怎么还是成不了?
那天夜里,他又试。
又败。又是一口血。
江砚把炭头狠狠摔在地上,脊背抵着冰凉的庙墙,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砖上那一摊狼藉的乱墨,盯了很久很久。
那墨痕,张牙舞爪,没一笔是稳的。起笔是急的,行笔是颤的,收笔是慌的。跟柴房那夜墙上的鬼画符,一个模样。
跟……他从小到大写的字,一个模样。
江砚忽然就想起了那个雨夜。
魂穿之前,他趴在桌上赶检讨,写得一手鬼画符,老师拿着他的本子直摇头,说他“心不静,手太野,笔走得比脑子快“。
心不静。手太野。
笔走得比脑子快。
江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砖上这团乱墨。可不就是“手比脑子快“么。他心里明明想着一只稳稳当当的碗,可那炭头一落到砖上,就跟脱了缰似的,急吼吼地、潦草地、一笔不停地往下冲——他的“想“,根本没跟上他的“画“。
念在前头,笔在后头,两下里脱了节。
这画出来的,能是个什么东西?是个有形没魂、慌慌张张的残废碗。它“差一点“成,就败在这“一点“上——败在他这支笔,从来就稳不下来。
江砚怔住了。
他想起这本事的源头。它叫“鬼画符“。不是别的,正是他那一手谁也认不得、连自己都嫌乱的鬼画符。
成也是它,败也是它。
它给了他凭空造物的本事,可它本身那股“野“劲、那股“乱“劲,又让这本事死死地不可控。就像一匹烈马,能驮人千里,可你驾驭不住它,它就把你掀下来,踩死在地上。
那……怎么才能驾驭?
江砚的目光,慢慢从那团乱墨上,移开了。
他想起一个东西。
小时候,刚学写字,先生不让随便写,要先“描红“。一张印着淡红范字的纸,孩子拿笔,照着那红印子,一笔一笔,描黑。横是横,竖是竖,撇是撇,捺是捺。一笔描不稳,就描一百遍。先生说,描红是磨性子的,把那野马一样的手,一笔一笔,磨成认得路的老牛。
他当年最烦描红。觉得枯燥,觉得拘束,描两笔就开始鬼画符。
可现在——
江砚的心,咚咚跳起来。
会不会……他要的,根本不是想出更多的“门道“,不是悟更玄的理。
而是,先把这匹野马,给驯了。
先把这支鬼画符的笔,一笔一画,重新练稳。
把“手比脑子快“,练成“手听脑子的“。把那股野、那股乱、那股急,从笔尖里,一点一点,磨出去。
心定了,笔才能定。笔定了,那将成之物,才不会跟着乱、跟着散、跟着反噬。
——这哪是练造物。
这是练字。是描红。
是把他自己,先重新写一遍。
这个念头一旦落定,江砚浑身的血,仿佛都热了。
他想起总纲里没人告诉过他、却被他自己一身血疼出来的那点东西:这力量要变强,先得他这个人,配得上。而配得上的第一步,竟是这么个最笨、最枯燥、他从小最讨厌的——练字。
天一亮,他就去寻秦伯。
“秦伯。”他蹲在老人碾药的小石臼旁,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您……您这儿,有字帖么?”
秦伯碾药的手停了。
“字帖?”老人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意外,“你要字帖做什么?”
“我想练练字。”江砚说,“我这手字,太乱了。从小就乱。我想……把它练稳了。”
秦伯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看得江砚心里有点发毛,生怕老人瞧出什么。可秦伯到底没多问,只是慢慢地、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
“练字好。”他放下药杵,从那只旧药箱最底下,翻了半天,摸出一本边角都磨烂了、纸页发黄发脆的旧册子。
“这是我年轻时,跟一个落魄秀才换药,换来的。”秦伯把那册子,小心地吹了吹灰,递过来,“一本《千字文》的帖子。字不算顶好,胜在工整。你要练,就照着它描。”
江砚双手接过。
册子很轻,纸很脆,墨色都淡了。可那上头的字,一笔一画,方方正正,规规矩矩,横平竖直,半点不苟。
跟他那鬼画符,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记着,”秦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慢悠悠的,像在说字,又像在说别的,“练字不是练手,是练心。心浮气躁的人,一辈子练不出一手好字。你这孩子,眉宇间一股子急。把那股急压下去,字,自然就稳了。”
江砚捧着字帖,浑身一震。
练字不是练手,是练心。
把那股急压下去。
秦伯这话,分明是说写字。可落在江砚耳朵里,字字句句,都像是说给他那桩邪门本事听的。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收留他、给他治病、又递给他一本字帖的老人。
他忽然有点疑心,秦伯是不是看穿了什么。可对上老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又什么都瞧不出来。
“谢谢秦伯。”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哑,“我记住了。”
那一日起,江砚开始练字。
没有纸,他就用炭,在那块青砖上描。一笔,描一道,一笔,再描一道。横,一道一道地拉,拉到稳。竖,一根一根地立,立到直。
慢。
他逼着自己慢。
每落一笔,先在心里把这一笔的来路、去向,走一遍。起笔、行笔、收笔,一丝不许快,一丝不许野。手要是又“野“了,急了,往下冲了,他就停下来,把那口浮气压下去,重新来。
枯燥。
枯燥得要命。
头一天,他描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烦得手心冒汗,恨不得把炭头摔了,照着自己的性子,一笔狂涂个痛快。
可他想起那一口口的血。想起柴房那夜,想起这力量真正的甜——他忍住了。
他知道,这道坎,他绕不过去。这世上没有不付代价就能拿到手的力量。别人的代价是奇遇、是机缘,他的代价,是把自己从一个“心不静、手太野“的废柴,一笔一画,磨成一个手能听心、心能定住的人。
慢,就慢。枯燥,就枯燥。
横,竖,撇,捺。
一道一道,描下去。
庙里的人来人往,没谁留意墙角这个面黄肌瘦、拿炭头在砖上磨磨蹭蹭的少年。只有秦伯,偶尔从他身边走过,瞥一眼那砖上歪歪扭扭、却一笔比一笔规整的字迹,悄悄地,把那点意外的、近乎欣慰的神色,藏进了花白的胡子里。
江砚自己不知道。
他只知道,描到第三天头上,他试着,照着那定下来的心、稳下来的手,又画了一回那只碗。
这一回,没成。
可那口血——
没有了。
那将成的光,亮到一半,被他稳稳收住,没有失控,没有反噬。它只是……还差着火候,淡淡地,灭了下去。像一盏被人轻轻吹熄的灯,而不是被一阵狂风撕碎。
江砚盯着那只没成、却没让他呕血的碗,久久没动。
他知道,他迈出了第一步。
从那条把他撕得遍体鳞伤的“鬼画符“,到这条要他一笔一画磨下去的——
“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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