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武侠仙侠 > 一笔定乾坤 > 第一章 鬼画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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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砚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写字。

    从小学起,他的作业本就没干净过。老师拿红笔在他卷子上批过一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字如其人,你这字,心是野的。”那时候他不服气——字写得快怎么了?同样一道题,别人一笔一画描半天,他唰唰几下就完事,省下的工夫够打两局游戏。

    到了大学,这毛病更没人管了。期末赶论文,三千字的检讨他能写出五千字的潦草,连他自己回头都认不全。同寝室的哥们儿管他那手字叫“鬼画符”,说他写一个“龙”字,能让人看出三条蛇打架。江砚也不恼,咧嘴一乐:“能认就行,又不是写给裱画的。”

    这天晚上,雨下得邪乎。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瓢泼,一阵一阵地砸在宿舍楼的铁皮雨棚上,咚咚咚,像有人在头顶上擂鼓。整栋楼的人都睡了,就他一个,台灯底下趴着,对着一沓白纸发愁。

    白天他翘了三节课,被辅导员逮了个正着,勒令写一篇“深刻的”检讨,不少于两千字,明早交。江砚捏着笔,憋了半宿,才憋出个开头。他写检讨从来都是糊弄,可今晚不知怎的,笔下格外不听话。墨水仿佛是活的,顺着笔尖往外淌,他越写越快,越写越乱,到后来,那些字几乎连成了一片,一笔不停,密密麻麻爬满了整整一页。

    他自己都看愣了。

    这页纸上的字,他一个都认不出来。不是潦草那种认不出,是——那根本不像字。横不是横,竖不是竖,弯弯绕绕勾连在一处,像谁拿墨在纸上撒了一把活蚯蚓。可偏偏,盯久了,那一团乱麻里又透出某种说不清的章法,像水里的漩涡,把人的眼睛往里吸。

    江砚揉了揉眼。一定是熬太晚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惨白的光透进屋,照得满桌的纸刺眼。紧跟着是炸雷,震得玻璃嗡嗡响。台灯“啪”地灭了,整间屋子陷进黑里。

    “……跳闸了?”江砚嘟囔一声,伸手去摸手机。

    可他的手没摸到手机。

    他的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湿漉漉的东西,黏腻地缠上来,顺着手腕往上爬。那不是水,更像是某种有温度——或者说,有意志的东西。江砚一个激灵想缩手,却发现自己整条胳膊都动不了了,像是陷进了一摊化不开的浓墨里。

    黑暗里,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又轻又远,像隔着千百年的风:

    “……心手相通者……可执此笔……”

    江砚想问“谁”,可他张不开嘴。那片黑暗张开了,像一张没有底的口,把他连人带魂,整个吞了进去。下坠的感觉没完没了,四面八方都是那行他认不出的“鬼画符”,密密麻麻地围着他转,越转越快,最后拧成一个点,扎进他眉心。

    他眼前最后闪过的,是桌上那页写满了怪字的纸。

    不知为什么,他鬼使神差地想——那不是他写的检讨。

    那像是,谁在借他的手,写一封寄往很远很远地方的信。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不知过了多久。

    江砚先感觉到的是冷。

    那是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冷,跟雨夜宿舍那点凉完全不是一回事。雨夜的凉,盖床被子就压住了;这种冷,是从地底下、从四面八方、从他身体里头往外渗的,像他这个人就是用冰捏的,捂多久都暖不过来。

    他想睡回去,可那冷不许。还有疼——后背、肋骨、胳膊,一处一处地疼,像被人拿棍子挨着揍了一遍。他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自己都没料到的**,又细又哑,根本不是他的嗓子。

    江砚猛地睁开了眼。

    头顶不是宿舍那块印着水渍的白天花板,是黑乎乎的、用茅草和泥糊的房梁,几缕草垂下来,挂着灰。一股呛人的气味直冲进鼻子——是霉味、烟味、还有牲口粪便发酵的酸臭,混在一起,熏得他差点干呕。

    他躺在一堆铺着干草的硬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又薄又硬的破棉絮,棉花结成了一块一块的疙瘩。透过糊了破纸的窗棂,外头是灰蒙蒙的天,远远地,有几片雪,正一片一片,慢条斯理地往下落。

    “这是……哪儿?”

    他一开口,又是那把陌生的、嘶哑的嗓子。

    紧接着,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潮水似的灌进脑子,撞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大胤朝。北境。云中城外,沈家村。

    ——他叫江砚。

    ——一个爹娘早死、寄在族亲篱下、被人当牲口使唤、谁都能踩一脚的,废物。

    江砚僵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雨夜,检讨,那行鬼画符,那个声音……和眼前这间破得透风的土屋、这具瘦得硌人的身子,怎么也对不上。可那些记忆是真的,真得他能尝到这具身子嘴里那股长年吃不饱的、淡淡的土腥味。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不属于他的手——又黑又瘦,骨节突出,虎口和指节上全是没长好的冻疮,裂着口子,结着痂。手腕细得像根柴。这哪是十九岁该有的手。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另一件事。

    这具身子的原主,也叫江砚。

    跟他,一字不差。

    那些灌进来的记忆里,夹着无数零碎的片段,像被打湿的旧纸,一张张糊在他脑子里。

    ——七岁那年的冬天,爹娘前后脚没了,他被人用一辆板车,拉到了这间塌了半边墙的破屋。

    ——八岁,他端着给大伯一家烧的洗脚水,手抖打翻了,被王氏拿烧火棍抽得三天下不了炕。

    ——十岁,他饿得受不住,偷掰了灶上一块给客人备的麦饼,被江狗剩告了状,吊在院里的老树上打了一夜。

    ——还有更多。挨打的,挨饿的,被人指着鼻子骂“扫把星”“克死爹娘的丧门星”的……一桩一桩,像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来。

    江砚捂着突突直跳的脑袋,喘了好一阵,才把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晕压下去。

    他忽然有点明白,原主的眼睛里,为什么是空的了。一个人,要被这世道这样磋磨上十二年,眼里的光,怕是早就被一点一点,磨没了。

    土屋外头,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骂骂咧咧地由远及近:“江砚!死哪去了?日头都这么高了还赖在炕上,当自己是少爷呐?猪还没喂!再不起来,今儿这顿饭你就别想了!”

    江砚听着那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这样恶狠狠地砸过来,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慢慢地,把那双满是冻疮的手,攥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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