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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许岁宁换好衣服从厢房出来。

    江复行负手站在外面,松姿鹤骨,不染尘埃。

    许岁宁眸色微顿后,见人屈膝行礼,“侄媳见过小叔。”

    江复行没有转身,声音一如往常,“戏园的人都已经查过,并无人参与,你确定是喝了秦氏的茶水?”

    许岁宁有些哆嗦,泡了那么久的冷水,骨子里都凉透了。

    “侄媳只喝了姨母倒的茶水,并无碰其他东西。”

    “大人,马车备好了。”

    凌风上来通报,看到许岁宁,惊讶之色不减。

    “侄媳不耽误小叔。”许岁宁施礼,补充道:“夫君和婆母找不到我会怀疑,侄媳告退。”

    男人率先移步,嗓音疏离,“你随我一起回。”

    此事不会轻松过去,回去少不得受罚。许岁宁正愁怎么才能让这位刚正不阿的太傅知道,现在机会来了。

    “不劳小叔,侄媳的马车在外面。”

    江复行没有回话,依旧迈着步子。

    凌风在一旁开口,“少夫人,你的马车,属下早就让人遣回去。江主事在保元堂找不到你,必然会归家。”

    许岁宁明白,这是在帮她遮掩。

    跟他一同,想必是要让她从太傅府穿过去,可省去好多路程。

    太傅府跟江府,原本是一府,从江复行父亲那一辈重建了祠堂,这才分出了江府这座小宅子。

    但两府毕竟是同宗,加上老太太还在,中间仅隔着祠堂,一直有小门可通。

    一般情况下是不能从太傅府直接穿越的,小门只是方便两家内宅妇人走动,及祠堂祭拜。

    这人不愧是刚直不阿的太傅,虽然不喜她,倒也没有见死不救,这一点岁宁赌对了。

    马车上,男人端坐如松,一言不发,一双沉静的眸漆黑如点墨,无一丝温度与波澜。

    许岁宁心虚的低垂着头,双手环抱着自己,睨了一眼江复行,“侄媳刚刚有些恍惚,若有哪里冲撞到小叔,还请小叔勿怪。”

    恍惚?

    冲撞?

    她倒是会用词!

    江复行握着书的指尖泛白,斜斜睨了她一眼,并未说话。

    良久,马车堪堪停稳。

    江复行冷声:“江越待你可好?”

    许岁宁蓦然抬头,男人如清风朗月,并未看她,目光停留在手中的书上。

    还以为是关心她,原来是不经意提起。

    说起江越待她,那可真是好极了!

    现在的处境自己说出来的,别人未必会信,况且江越所行之事暂无证据。

    再者说,江复行写婚书成就两人姻缘,怎会轻易就让他们和离?

    她要拉他入局,让他切身去感受她的处境。

    岁宁咬唇,“夫君专于公务,很少留恋后宅,跟侄媳也算举案齐眉。”

    她没有把心里的怨言直接说出,别人说总归不如自己亲眼见到。

    江复行嘴角颤颤,“那你今日为何怕被他发现?”

    敏锐如他,许岁宁前后的矛盾,江复行发现了。

    岁宁眨眨眼,眼神慌乱,“小叔见谅,侄媳只是不想让夫君看到我的狼狈,也不想让夫君为难,毕竟是姨母倒的水。”

    好一个深情的妻子,岁宁垂眸,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江复行睨了一眼半垂着头的女子,神色复杂了几分。

    “大人、少夫人,到了。”凌风声音响起。

    江复行如墨的眸子,像是浸了霜雪,他没再车内逗留,俯身走了出去。

    看着男人掀开车帘的背影,许岁宁脸上的惊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意味深长的笑意。

    ……

    江越阴沉着脸,一把推开主屋的房门。

    冷风夹杂着雪水消融的凉气灌进屋里,吹散了那袅袅上升的白色香雾。

    他大步跨进门槛,目光阴鸷地扫向屋内,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愣住了。

    许岁宁一身月白色衣衫,拢着薄被正斜斜地靠在软榻上,面容憔悴。

    她体内药效并未完全散去,加上泡了冷水,这会儿忽冷忽热。

    “听下人说去了戏园子了,何时回来的?”

    江越暗暗咬牙,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屋内。

    “刚回来不久,夫君今日怎这般早归家?”许岁宁虚虚起身,微微颔首,“今日身子不适,不能侍奉夫君,还望夫君勿怪。”

    “身子怎么了?”

    对上她微微泛红,闪着水雾的眸子,江越心口莫名一紧,然后快速瞥开视线。

    “午后陪婆母看戏,莫名头晕,隐约中似乎有人把我送到了厢房,却听到厢房里有男子声音。故不敢逗留,离开时匆忙撞到了小叔,他看我身体不适便差人送我去了保元堂。”

    许岁宁语气平稳,反而让江越心里有些发虚。

    他拧眉睨了她一眼,声音里夹着掩不住的厌恶,“接连冲撞小叔实属不该,以后行事莫要再鲁莽。”

    声落,门口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少夫人,夫人请你去祠堂。”

    许岁宁敛眸,这母子俩果然没有不会轻易放过她。

    “王嬷嬷,婆母可有说是何事?”

    “夫人说您品行不端,目无尊长,去祠堂反省。”

    她看向江越,脸上惊慌几分,“夫君,岁宁并没有做什么逾举之事。若是夫君不信可以问小叔,他的人能为我作证。”

    说着她颤抖着走到江越身边,小心翼翼扯着他的衣袖,“求夫君替岁宁求个情。”

    江越神情冷肃,负手站在一侧,并不看她。

    “母亲向来注重规矩,定是你今日做事出格,不然怎会罚你?”

    “姑爷,我家小姐为了护住清白,在医馆泡了冷水浴,这会儿正起热,您……”

    “住嘴,”王嬷嬷尖声斥责,“这是夫人的意思,你这小蹄子是想让少爷跟夫人母子失和?”

    司芙气的咬唇,“你……”

    “司芙!”

    许岁宁看江越没有半点要为她求情的意思,出声制止,“嬷嬷说得对,不能为难夫君,我这就去祠堂。”

    她站在江越身前,男人神色无波,甚至还有恨意。

    岁宁咬唇勾了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心底最后一丝可笑的期盼也烟消云散了。

    她在这陌生的宅子里,苦心孤诣一年,耗钱耗精力维持体面,现在显得竟如此可笑。

    “是岁宁思虑不周,夫君切莫因为我惹婆母生气,我这就去好好反省。”

    “但戏园一事,还请夫君明查,好端端我怎么就中了药,到底是谁用这样的勾栏做派来针对我们家。”

    许岁宁说完往外走,司芙拿着大氅追了上去,“小姐,你这发着热呢,怎么能去跪祠堂?”

    ——

    江家祠堂。

    王嬷嬷气势凌人地站在宗祠外,对着跪在祠堂中的许岁宁尖声道:“两个时辰,少夫人好好跪着反省。”

    “两个时辰太少了。”秦氏怒不可遏的声音传来。

    王嬷嬷看到秦氏立马躬起了背,垂首上前,端起秦氏的手臂,“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将人带上来。”

    秦氏说着在祠堂中间站定,居高临下瞪了许岁宁一眼。

    这时只见一个浑身痞气的男人被拖了过来。

    这人许岁宁有印象,就是厢房里那个男人,像是个伶倌。

    她心里咯噔一下,看来今天自己是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许氏,这个人你可认得?”

    许岁宁摇头,眼神坚定,“儿媳不识。”

    “哎,小娘子,你不能说不认识在下,在下收了你的银子一直在厢房等着你呢。”

    男人一脸笃定,神情不像撒谎。

    “你少胡说八道,我家小姐怎么可能……”

    “小蹄子,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王嬷嬷一巴掌扇在司芙脸上。

    “许氏,此人一口咬定是你,还敢辩驳。”

    江越假惺惺过来,“母亲,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秦氏暗暗给王嬷嬷一个眼神,王嬷嬷上前,“少爷,这人老奴已经审一路了,他一口咬定是少夫人给了他银钱,让他伺候。”

    江越厌恶地瞪了一眼许岁宁,拂袖而去。

    许岁宁咬唇,难为他还来做面子活儿。

    “将此人压下去。”秦氏抬抬手,又看向身旁的人,“王嬷嬷去请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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