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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圣六年,开朝,顾辰的任命下来了。兵部员外郎,从五品。
从地方上回来就进了中枢,这在大乾朝倒也不算多见。
但朝中不少人都猜测,顾辰得了陛下的圣眷。
官不大,可接触的事不少。
军械、驿传、边防地图、马政、粮草,零零总总一大摊子。
顾辰第一天去兵部值房点卯的时候,值房里已经坐着的兵部郎中,给他安排了校对军报旧档、整理的差事。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案上的卷宗开始看。
他看得很快,快到旁边的那位郎中忍不住侧目。
那人姓薛,叫薛攸武,士族出身,大理寺卿薛攸文的胞弟,在兵部待了快十年。
他瞥了一眼顾辰翻卷宗的速度,心里嘀咕了一句——走马观花,轻躁浮夸。
黎致远和他也算有点小交情,他不明白,黎致远怎么能调教出这么个玩意?
眼下,顾辰每翻完一份,都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放下,又翻下一份。
一日毕,顾辰几乎看了常人五日浏览的量。
当天下值后,顾辰离开,薛攸武凑过去看了顾辰批后的旧档,突然就愣住了。
军械消耗的旧档,他把各营弓弩的损耗率、更换周期、与兵部拨付数量的差额写得明白……
各营地粮草的旧档,他就人数、各军犒赏等等册子进行核算,发现了几处将官贪污……
每一份旧档,他都写得详实,甚至说比多年懂军务的他都要清楚。
短短时间,顾辰不过看了一眼,居然就把这些档案中的问题全部找到。
他自问,他能做到吗?
不对,兵部的卫侍郎、韩尚书,以及那半赋闲的赵太尉,他们能做到吗?
随后几天,值房里偶有人主动和顾辰说话。
但顾辰从不主动开口,来了就坐下看卷宗,到了时辰就起身离开。
兵部的日子就是这样,枯燥,繁琐,日复一日。
可顾辰不觉得枯燥,他看军报的时候,不是在“阅读档案”,是在“阅读战场”。
哪里的防线吃紧,哪里的粮草告急,哪里的将官有本事但没人提拔,他翻几页就能看出来。
前世他在北境待了十几年,那些地名、人名、还有敏感的数字,都在他脑子里刻着,根本不用想。
兵部的同僚没过多久,就一一见识了顾辰的本领,对顾辰的政事能力心生佩服。
兵部侍郎卫千秋第一次看到顾辰的批注时,也是惊了一下。
随后他想起来这个年轻人,崇圣元年的武状元,策论写得极为扎实,文武双全。
他当时对崇圣帝说了四个字“此乃帅才”。
如今六年过去了。
他坐在值房里,手里拿着顾辰刚批完的一份军报,又看了一遍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卫千秋对顾辰一直有着很多期待,如今看顾辰如斯成长,甚至是无师自通,他无比欣慰。
顾辰前世记得,他是阙州卫氏旁支,祖上几代都出过将军,代代都是儒将。
他生得清瘦,腰背挺得笔直,温文儒雅,说话的时候总是低声细语不紧不慢,但字字句句都会传入他人耳中。
上一世时,卫千秋在军政之事上对顾辰提点颇多,有半师之谊。
可惜后来他在前线染疾,早早离开中枢。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他对顾辰说了一句。
顾辰恭恭敬敬地回复:“大人谬赞。”
兵部尚书韩颢已经六十多将近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
他年纪其实比赵泰极还要大一些,是大乾朝为数不多的“文武双全”的老臣。
他年轻时从军,历经大小战役无数。
正治帝收锋、漠二州,正是他与赵泰极为正副二帅,后来他转了文职,进了兵部,从此再没上过战场。
顾辰第一次进兵部大堂的时候,韩颢正坐在椅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顾辰一眼。
那一眼特别漫长。
他正在打量他。
审视,他在审视他。
看完,又闭上了眼睛。
韩颢开口了:“你在北境待过?”
顾辰怔了一下。
他当然待过,他上辈子的根,都快生在北境了。
只是这辈子还没去过北境。
“没有。”他如“实”说。
韩颢又睁开眼,看了他一下,这次的目光成疑惑。
“你处理北境军报的……思路,总让我觉得你,俨然一副在北境待过十年的熟手。”
顾辰没有说话,他还在想怎么回,要不要把用来“哄骗”赵红绫的话拿来对韩尚书说。
韩颢等了片刻,看顾辰没有回话:
“不重要了,卫老弟说你一代帅才。或许,你真的能看到,连老夫都看不到的风景呢。”
“大人,过奖。”
“来,校考你几个问题。”
韩颢接下来,考问了顾辰几个兵事相关的问题。
如何围城攻城,如何山地作战,如何进行军械粮草转运。
顾辰一一答出,每说完一个答案,韩颢就投来一次赞许的目光。
“嗯,果真是帅才。”韩颢也认可了卫千秋的评价。
就这样,顾辰在兵部的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纷纷记挂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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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忙兵部的事情,晚上他也不干别的事,下了值就径直回小院。
他的小院依旧在当年那里,城东一条窄巷内。
院子不大,墙角的枣树逐渐长大了,那是他搬进来前一任主人栽的。
夜里风大的时候,枣树的枝条会刮到窗子,偶尔吱呀作响在挠墙。
有时候忙着忙着,他就停下来,听一会儿那个声音,权当休息一下,蓄养精神,然后继续忙。
顾辰主要忙着两件事,头一件事,自然是每日下值后,趁着天没黑,在院子里练一会儿剑。
剑法,是他多年在镖局的生死关头摸爬自悟的,劈、刺、漂、挡、挂、搅、斩杀……
每一招都练很多遍,练到手臂酸胀,练到虎口发麻,练到暮色四合看不清剑刃。
这一世的仕途虽然比上一世走得更顺,但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要再上战场。
兵法韬略,他上辈子就熟稔于心,剑法战技,他也更有经验。
可武术体魄,他终究不敢懈怠。
武状元的牌子,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更重要的是,战场上,刀枪无眼,多练一招,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他不能死,他还有太多事没做。
除了练武外,他还有另一桩更重要的事要忙。
夜深深,油灯下,他铺开稿纸,继续写那《北境英雄传》。
笔尖沙沙地响,他把他们的故事一笔一笔地写下来。
他依旧写得慢,因为每一个字都要对得起那些在史书上留不下名字的人。
他写书起初是为了让人们记住那些不会出现在史书上的人,可现在又多了个缘由——为了钱。
赵家是将门,赵老将军虽然在朝中是半个闲职,但那毕竟是正一品的太尉,更是有赫赫军功傍身,朝中人人都对他礼遇有加。
清溪大长公主,更是当今皇帝的姑姑。
他们的千金,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娶的?
聘礼少了,都不是他顾辰丢不丢人的问题,赵家的脸面该往哪儿搁。
他一个流民出身的孤儿,没有家底,也没有产业,所有的积蓄加起来,连京城一间好地段的铺面都买不起。
他能靠的,只有这支笔。
兵部员外郎的俸禄有限,他每个月精打细算,把大半都存起来,银子离他心里的数目还差得远。
好在,随着时日推移,《北境英雄传》已经写了两册,也都刊印了出去,和书商分润后,倒也有了一笔进账。
同僚们不知道他在写书,只知道这位顾大人下了差就回家,从不赴宴,也从不应酬,活得像个苦行僧。
有人问他:“顾大人年纪不小了,怎么还不成家?”
顾辰说:“没遇到合适的”。
又有人问:“顾大人,想要个什么样的?”
顾辰最后被人问烦了,只得说:“已有心上人。”
旁人还是追问:“心上人是谁,需要我替你说媒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总不能说“心上人是长宁郡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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