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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凌晨四点就到了临川。他把车停在市政府家属院对面的路边,熄了火,放下车窗。秋天的清晨很凉,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味道。他看了一眼手机,陆沉发来一条消息:“贺局已经签了隔离问询决定书。七点半之前,把人带回来。”
赵铁军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睡觉。昨晚从省城回来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只合了一会儿眼,三点半就醒了。脑子里一直在过今天的流程——郑维国的作息、家属院的地形、从临川到省城的路况。每一个细节都要想到,不能出任何差错。
五点四十,家属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保安换了班,清洁工开始扫院子。赵铁军从车里出来,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六点二十,郑维国下楼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步态跟往常一样从容。赵铁军远远地看着他走出单元门,走到家属院门口,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那是他的专车,司机在等着。
赵铁军没有动。他知道郑维国会去市政府。他只需要在那里等着。
六点四十五,郑维国的车驶进市政府大院。赵铁军跟在后面,把车停在大院外的路边。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进去了。”
“我们在门口。”电话那头是调查处的人,贺建国从调查处抽调了四个人配合今天的行动。
赵铁军下了车,走到市政府大院的门口。保安认出了他——昨天打过招呼了。他点了点头,保安打开了侧门。
七点整,赵铁军带着两个人上了办公楼三楼。郑维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的牌子写着“副市长办公室”。门口没有秘书——周涛已经不在了。
赵铁军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郑维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看到赵铁军,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平静。
“你是?”
赵铁军出示了工作证。
“深潜局的。郑维国,有一份隔离问询决定书,请你配合。”
郑维国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赵铁军。
“我是临川市的副市长。你们有什么程序?谁签的字?”
赵铁军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放在郑维国面前。
“深潜局的隔离问询决定书。请你过目。”
郑维国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我要见你们贺局长。”
“贺局在省城等你。请你配合。”
郑维国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
“走吧。”
赵铁军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郑维国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很稳,没有任何犹豫。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政府办的工作人员。他们看到郑维国被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夹在中间,都愣住了。郑维国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楼梯。
楼下,一辆黑色的SUV停在门口。赵铁军打开后座车门,郑维国弯腰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车子发动,驶出市政府大院。
一路上,郑维国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在休息。但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公文包的提手。
八点二十,车子驶进深潜局大院。
郑维国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灰色建筑。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赵铁军把车停在三号楼门口,下了车,打开后座车门。
“到了。”
郑维国拎着公文包,走下车。他站在车旁,整了整夹克的领子,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他在这里工作过。十五年前,他就在这栋楼里办公。那时候他是调查处的副处长,年轻、有干劲、前途无量。现在,他以另一种身份回到了这里。
赵铁军走在前面,郑维国跟在后面。他们上了二楼,走进走廊。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门上都贴着编号。赵铁军在201号房间门口停下,推开门。
“请进。”
郑维国走进去,看了一眼房间的布局——一张桌子,三把椅子,窗户关着,百叶窗拉下来。墙上有一面单面镜。
他认出了这间房。这是问询室。他当年在这里问过别人,现在,轮到他坐在这里了。
郑维国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他的坐姿跟他在办公室时一样——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上。
赵铁军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走廊里,秦墨和陆沉已经在等着了。
“他路上说什么了吗?”秦墨问。
“什么都没说。很冷静。”
“他当然冷静。他当过调查处长,他知道规矩。”秦墨翻开笔记本,“隔离问询决定书他签了吗?”
“没有。他看了一眼,没签。”
“不签字不影响执行。他人在就行了。”
秦墨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半。
“让他坐一会儿。九点开始。”
她转身要走,陆沉忽然开口。
“我进去一下。”
秦墨看着他。
“你进去干什么?”
“让他知道谁在查他。”
陆沉推开201号房间的门,走进去。
郑维国抬起头,看着这个走进来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普通。
“你是谁?”
陆沉走到桌前,没有坐下。他看着郑维国,目光平静。
“档案室的。”
郑维国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档案室?”
“对。深潜局档案管理科。”
郑维国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没有温度。
“档案室?呵呵,你们查不到什么的。”
陆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秦墨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进去?”
“让他知道。”陆沉说,“十五年前他签字了结的那个案子,有人在档案室里一直记着。”
秦墨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九点了。”
她推开201号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郑维国坐在椅子上,姿态跟刚才一模一样。他的目光从陆沉离开后就一直盯着门口,现在落在秦墨身上。
秦墨坐在他对面,翻开笔记本。
“郑维国,今天请你来,是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郑维国没有回答。
“请你配合。”
“我配合。”郑维国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要先确认一件事。你们的隔离问询决定书,是谁签的?”
“贺建国局长。”
“贺建国。”郑维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又露出了那种没有温度的笑意,“他倒是很信任你们。”
秦墨没有接话。
“郑维国,你的姓名、年龄、职务。”
“郑维国。五十四。临川市副市长。”
“你在深潜局工作过吗?”
“工作过。十五年前,我是调查处的副处长。”
“你认识陈金水吗?”
郑维国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认识。”
“你怎么认识他的?”
“办案的时候认识的。”
“什么案?”
“林水县的一个案子。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秦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郑维国面前。
“2009年林水县教育局案。你是主办人。你的结论是‘证据不足,予以了结’。签字人是你。”
郑维国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拿起来。
“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你的签字,你记不清?”
“签过太多文件了。”
秦墨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2015年林水县教育系统专项资金审计异常案的卷宗摘要。你的老同事郑维国已经不在深潜局了,但这个案子的结论也是‘证据不足’。你觉得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我不在深潜局了。”
秦墨合上笔记本,看着郑维国。
“郑维国,陈金水已经被我们隔离问询了。他交代了很多事。”
郑维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交代了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他给了你大约一千万。”
郑维国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但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胡说。我跟他只是认识,没有经济往来。”
“没有经济往来?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陈金水通过明达信息咨询中心,向周涛的妻子、妹妹转账一千六百万?周涛是你的秘书。”
“周涛的事,跟我无关。”
“周涛是你的秘书,他的每一件事你都经手。你说跟你无关?”
郑维国没有回答。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了一条缝。阳光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光柱。
“郑维国,你在深潜局工作过,你知道规矩。隔离问询期间,你要配合调查。如果你不配合,后果你自己清楚。”
郑维国靠在椅背上,看着秦墨。
“我配合。但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
秦墨走回座位,坐下来。
“那我们就一件一件地查。”
她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
“2009年林水县案,你在结案报告上签字的时候,有人写了一张便签,建议‘深入调查宏达商贸实际控制人背景’。这张便签被人划掉了。是你划掉的吗?”
郑维国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不记得了。”
“便签上的字迹,我们做了鉴定。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郑维国没有回答。
“是不是梁劲松?”
郑维国的手猛地攥紧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劲松,你当年的老领导。他当时是深潜局的副局长。他有没有让你把那个案子按下去?”
郑维国沉默了很久。
“我要见律师。”
“隔离问询期间不能见律师。你可以见我们指定的陪同人员。”
“那我什么都不说了。”
郑维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秦墨合上笔记本。
“郑维国,今天的问询到此结束。你的回答我们会记录在案。如果你有其他情况想补充,随时可以找我们。”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郑维国。”
郑维国睁开眼睛。
“你当年在这里工作的时候,是不是说过一句话——‘卷宗不会说谎,但人会’?”
郑维国的脸色终于变了。
秦墨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走廊里,陆沉靠在墙上。
“他认识你。”秦墨说,“你进去的时候,他认出你了?”
“没有。但他知道我来自档案室。他知道档案室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十五年前做过的事,有人记得。”
秦墨看着陆沉,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他那句话?”
“2009年的卷宗里,有一份他的工作笔记复印件。他在笔记里写了那句话。”
秦墨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正好。
而郑维国,坐在问询室里,面对着墙上那面单面镜。
他知道镜子后面有人在看着他。
他曾经也站在那面镜子的后面,看着别人。
现在,轮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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