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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宪兵队地下室到外面的安全地带,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但她架着一个重伤的人,走不了大路。
锅炉房后面有一条煤渣小路。
左手边是宪兵队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右手边是一排废弃的工棚。
探照灯从墙头的铁柱上扫过来。
叶静姝把那个男人按在工棚的墙根下,蹲下来。
光柱从她头顶扫过去。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叶静姝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布,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
“忍忍,先咬着。”
光柱移开了。
她站起来,架起他,踩着煤渣往前走。
煤渣在脚下咔嚓咔嚓响,他的脚拖在地上,沙沙沙。
每拖一步,他喉咙里就发出一声闷响。
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她蹲下来,把他按在墙下。
光柱移开,她就架起他继续走。
煤渣路的尽头是一道矮墙。
她先把他从墙头上翻过去,托着他的腋下,一点一点往下放。
他的脚碰到地面,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坠,喉咙里又发出一声闷响,比刚才那声大。
她跳下去扶住他,他的身体在发抖,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往下淌。
“坚持坚持,快到了。”
她架着他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废弃的水沟,沟底全是烂泥和碎砖头。
她一脚踩进烂泥里,泥水没过脚踝。
前面传来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皮鞋踩在地上,还有链条拖在地上的声音,狗喘气的声音,舌头耷拉在外面,呼哧呼哧。
“这狗今天怎么了?老往沟那边挣。”
“沟里有耗子呗。这破地方,耗子比猫还大。”
“行了行了,别叫了。走,去那边看看。”
“队长,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看什么看?大晚上钻臭水沟?要去你去。”
“我又没说去。”
“走了走了。”
链条声、狗叫声远了,还在叫,但声音越来越闷。
叶静姝把那个男人从烂泥里拽出来。
他的脸上全是黑泥,眼睛闭着,胸口还在起伏。
嘴里的布团掉了,被泥糊住了。
她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布,塞进他嘴里。
“走!”
她架着他,沿着水沟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的身上全是黑泥,臭味黏在身上,散不掉。
他的脚在烂泥里拖,喉咙里的闷响被泥糊住了,只有哼哼的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
水沟的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一个排水口。
她先把他推过去,自己钻过去。
外面是一条小马路,路灯亮着。马路对面就是法租界。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没有开灯。
江涛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看到叶静姝架着那个男人从排水口钻出来,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走过来。
“人怎么样?”
“还活着。”
江涛看了那个男人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拉开后座车门,帮叶静姝把那个男人扶进去。
那个男人歪倒在后座上,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
“上车。”
“我还有事。”
江涛看着她。
她的身上全是黑泥,手上是干了的血,脸上也沾着泥,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你自己小心。”
叶静姝点了点头。
江涛的车刚拐出巷口,宪兵队大楼里就响起了警报声。
声音尖利,从楼顶传出来,划破了整条街的安静。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窗户里、走廊里、大门口,光从各个方向涌出来。
脚步声从楼里涌出来,噼里啪啦,像下雨。
江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宪兵队大门口涌出一队兵,卡车发动的声音轰隆隆的,车灯亮起来,两束白光刺破黑暗。
有人吹哨,有人喊口令,卡车一辆接一辆开出来。
“趴下。”
后座那个男人歪倒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开车的叫邱洪生,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
他握方向盘的手很稳,眼睛盯着后视镜。
“他们跟上来了。”
“看到了。”
前面是一个路口,老邱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弄堂。
弄堂窄,两边堆着杂物,后视镜蹭到了一摞竹筐,竹筐倒下来,噼里啪啦。
后面的卡车没跟进来,车身太宽,挤不进。但卡车停了,车厢里的兵跳下来,脚步声在弄堂里炸开。
“下车!追!”
老邱从弄堂另一头冲出去,上了大路。
大路上有路灯,车子暴露在灯光下。
后视镜里,那辆卡车从另一条路绕过来了,车灯远远地亮着。
不止一辆,后面又跟上来一辆。两辆车一前一后,咬着不放。
“坐稳了。”老邱说。
他踩死油门,车速飙到最高,引擎盖里传来咣当咣当的响声。
后面的第一辆卡车追了上来,距离不到五十米。
“枪给我。”
老邱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短枪,递给江涛。
江涛摇下车窗,半个身子探出去,朝后面的卡车开了一枪。
玻璃碎了,但不是卡车的挡风玻璃,是路边店铺的窗户。
第二枪打在卡车的车头上,火星溅了一下,卡车没停,反而更快了。
卡车上的兵也开枪了。
子弹打在车身上,当当当的。
后座那个男人从座椅上滑下去,摔在脚垫上,闷哼一声。
江涛缩回车里,摇上车窗。
“你打不中他们的。”
“我知道。”江涛说,“拖延一下时间。”
老邱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他往左拐,又往右拐,又往左拐。
后面的车灯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前面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灯闪了两下。
开车的是张启明,军统的交通员,年轻,跑得快,江涛提前让他在这等着。
“换车!”江涛说。
老邱把车停在路边。
两个人下车,把后座那个男人从脚垫上拖出来,架进小张的车。
子弹从身后飞过来,打在车门上,当的一声。
江涛把那个男人的头按低,塞进后座。
小张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老邱开着原来的车继续往前跑,引开追兵。
后面的卡车追到路口,停了一下。
两辆车,两个方向。
一辆往左,一辆往右。
卡车犹豫了一下,往左拐了,去追老邱。
小张的车往右拐,汇入了一条更大的马路。
马路上有别的车,不多,但足够混进去。后面的车灯没有追上来。
小张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
“甩掉了?”
江涛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后座那个男人歪在座椅上,嘴微张着,胸口剧烈起伏。
血从他左胸的伤口渗出来,浸湿了座椅的布面,暗红色的一摊,还在往外扩。
“他还在流血。”
“开你的车。”江涛说。
小张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拐进一条更深的弄堂。
弄堂里没有灯,两边是高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
月光照在铁丝网上,泛着冷光。
后座那个男人的呼吸声在车厢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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