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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点,天还没亮透。

    叶静姝推开平安旅社二楼最里头那间房的门,门轴吱呀了一声。

    走廊里的灯光漏进去,照在床前的地上。

    杏儿和衣躺在床上,鞋都没脱,一只脚挂在床沿外面。桌上那碗粥喝了一半,剩在碗里的凝了一层油。

    叶静姝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杏儿睡得很沉,呼吸又重又匀。

    她没叫醒她。

    叶静姝从薄风衣内袋里摸出一张火车票,天津到上海。她放在桌上,用粥碗压住一角。

    她站了一会儿,下一瞬,人已经在城外了。

    缩地成寸,一步跨出几十里,天还是黑的,田野和村庄从两边往后跑。

    深秋的凌晨,露水重,衣裳上沾了一层潮气,袖口凉丝丝的。

    就这么一路往南。

    等她站定的时候,人已经到了上海法租界霞飞路的公寓里——卧室,窗帘拉着,黑漆漆的。

    她没有走门,直接到的屋里。

    叶静姝把薄风衣脱了,挂在衣架上。

    衣裳外头那一层是湿的,她拿毛巾擦了擦袖口,换了衣服,躺到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码头那片火光。

    船沉下去的声音,海水倒灌的声响,还有爆炸之后那种闷闷的回音,一直在耳边转。

    她闭了一会儿眼,干脆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天边已经亮了。

    她把杯子放下,躺回去。

    这回睡着了。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叶静姝伸手按掉,在床上躺了几秒才起来。

    正装是昨天就熨好的,深蓝色,收腰,领口别了一枚暗纹胸针。

    她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盘紧,又照了照。眼睛底下有一圈青。

    她拿粉抹了一层,遮住了。

    下楼叫了一辆黄包车去宪兵队本部。

    上海宪兵队本部在一栋灰色大楼里,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腰间别着枪。

    叶静姝从包里掏出证件,递过去。

    哨兵翻了翻,还给她,摆了摆手让她进去。

    田中副官在走廊尽头等她。

    “沈小姐?”

    “田中副官。”

    “石井大佐在办公室等你。跟我来。”

    田中走在前面,叶静姝跟在后头。

    田中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进来”。

    石井智也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台上摆了一盆文竹,刚浇过水,叶子还是湿的。

    他抬起头看了叶静姝一眼,合上手里的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叶静姝坐下。

    石井翻开一个文件夹:“你的档案转过来了。”

    叶静姝没说话,等着。

    石井翻了两页,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吧,带你认识一下人。”

    他带着叶静姝出了办公室,推开第一间办公室的门。

    里面坐着六七个人,有军官有文员,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低声打电话。

    看到石井进来,都抬起头,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我是新调来的石井智也,今后负责情报分析。这是跟我从北平来的翻译官,沈云卿。”

    叶静姝鞠了个躬:“请多关照。”

    几个人回了礼。

    最前面一个年轻军官多看了她一眼。

    石井又带她去了另外两间办公室,重复了同样的话——先介绍自己,再介绍叶静姝。

    一圈走下来,叶静姝记住了几个名字和脸。

    回到工位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人用日语小声说了一句:“女的?”

    另一个声音接:“石井大佐自己的人。”

    第一个没再说什么。

    叶静姝坐下来,把包放在桌上。

    对面桌子的文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冲她点了点头。叶静姝也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叶静姝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里人不多,几个穿军装的坐在另一头,聊的是昨天夜里的一起抢劫案。

    下午石井没有再找她。

    叶静姝坐在工位上,翻了翻桌上几份旧文件——都是已经处理完的,不涉密,只是让她熟悉格式。

    她看了几份,差不多摸清了门道。

    四点刚过,石井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帽子和公文包。

    “今天先到这。明天早上八点。”

    叶静姝站起来:“是。”

    石井走了。叶静姝收拾好东西,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拿起包下楼。

    ——

    天津,平安旅社。

    杏儿翻了个身,手拍到床板上,“啪”的一声。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光线暗,窗帘拉着,分不清是早上还是下午。

    她躺了一会儿,脑子慢慢转起来。

    昨天——不对,前天?

    她盯着码头,盯着那些搬箱子的日本兵,盯着那艘船装货。盯到后来眼睛发花,腿发软,回来连鞋都没脱就躺下了。

    现在几点了?

    杏儿坐起来,看见桌上那碗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

    她拿起来看,是一张火车票。

    天津到上海的。

    杏儿愣了两秒,攥着车票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姐来过了。

    她进来的时候自己睡得跟死猪一样,连门轴响都没听见。

    她把车票贴身放好,起身拉开窗帘。

    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黄澄澄的,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

    下午了,她睡了一整个白天。

    杏儿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衣裳,下楼。

    平安旅社楼下有个小饭馆,这个点人不多,三四桌坐着打牌的和吃面的。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杏儿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还没上来,旁边那桌先开了腔。

    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男人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很有劲:“你们看报没有?天津港炸了一艘日本船!”

    对面的人接话:“看了看了,今早的号外。说炸得什么都剩不下。”

    “谁干的?”

    “谁知道呢,报纸上也没写。”

    灰褂子男人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我听说,船上装的都是好东西,本来要运回日本的。”

    “你怎么知道?”

    “我侄子就在码头干活。他说前几天来了一队日本兵,把仓库里的东西一箱一箱往船上搬,搬了好几天。箱子都是木头的,封得严严实实。”

    “装的什么?”

    灰褂子男人摇了摇头:“没人知道。箱子都封着,谁敢打开看?”

    杏儿低着头,面来了,她拿筷子搅了搅,一口一口吃。

    “日本人的东西炸了,那不是活该吗?”对面那人把筷子一搁,声音大了半度。

    灰褂子男人赶紧摆手:“小声点小声点,满大街都是便衣。”

    “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他日本人把咱的东西搬走,老天爷都不答应。”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不说话了。

    杏儿把面吃完,汤也喝了。她付了钱,站起来往外走。

    街上好几个报摊都围着人。

    报童举着报纸喊:“号外号外!天津港大爆炸!日籍货轮沉没!”

    收音机从哪家店铺里传出来,播音员的声音一板一眼:“今日凌晨,天津港一艘日籍货轮发生剧烈爆炸,船上人员全部遇难。日方尚未公布事故原因……”

    杏儿站住听了一会儿。

    全部遇难。

    她把车票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杏儿回到房间,把包袱收拾好。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把小刀。她把车票和包袱放在一起,坐在床沿上。

    她把灯拉灭,躺下去。这回睡得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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