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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擦黑,叶静姝回到住处。

    灶房亮着灯火,周妈切菜,杏儿蹲在灶前添柴。

    叶静姝洗净双手,周妈将饭菜一一摆上桌。

    “姐,你今天回来晚了。”杏儿端着自己的碗,蹲在灶台边上。

    “加藤找我谈话了。”

    “出什么事了?”周妈在她对面坐下。

    叶静姝从包里掏出调令,周妈拿起细细的看,久久凝视纸面。她手放在膝头,反复攥捏围裙边角。

    “要去上海?”

    “石井中佐升了大佐,调去上海,需要翻译,点名要我。调令注明借调八个月。”

    周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嘴唇微动,话压在喉咙里,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走?”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三天后。”

    王杏儿放下碗。

    “姐,你要去上海?”

    “嗯。”

    王杏儿张了张嘴,想问,又把话收回去。

    她低下头,端着碗喝粥,喝了两口,放下,又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犹豫半天,小声含糊开口。

    “那……八个月之后,能回来吗?”

    “要看情况。”

    王杏儿没再问了。

    她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完,站起来,端着碗进了灶房。

    水龙头拧开了,水声哗啦哗啦的,碗碰碗叮叮当当。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王杏儿没出来。

    周妈坐在对面,她把围裙解下来,缓慢叠好。

    “那边不比这边。”她说。“上海鱼龙混杂,你万事小心。”

    “不是一个人。”叶静姝说,“石井先生同行,不会有什么事。”

    周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走,灶台上的汤还咕嘟着,她伸手把火关了。

    堂屋里光线暗。

    调令折好放在桌角,没有摊开。

    叶静姝看着纸面,思索下一步怎么走。

    杏儿从灶房出来,在她对面坐下,眼眶有点红。

    “姐,那批东西要运到哪?”

    “天津。”

    “那你还去上海?”

    “军部点名,推脱不得。”

    杏儿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那批东西,我去盯着。”

    叶静姝看着她。

    “你一个人去天津,怕不怕?”

    杏儿抬起头。

    “不怕。”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叶静姝点了点头。

    各种技能,防身术,王杏儿跟着叶静姝练了大半年。王杏儿心里憋着一股劲,总想找个机会试试。

    当下刚好有个机会。

    “到了天津,住南市平安旅社。安顿好了,我到了上海就来找你。”

    “知道了姐,你到了上海,自己当心。”

    “嗯。”

    杏儿进了灶房,水声又响了,碗碰碗叮叮当当。

    叶静姝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的葡萄架。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白。

    她把那块手帕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角上那朵小花,绣得歪歪扭扭的。

    她站起来,进了自己的屋。

    ——

    叶静姝下班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刘妈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拎着菜篮子,正跟周妈说话。

    刘妈是王太太身边的佣人,圆脸,说话慢悠悠的,见叶静姝进来,笑眯眯地迎上来。

    “沈小姐,太太让我来请您,明儿个晚上过去吃饭。说您好些日子没去了,怪想的。”

    叶静姝接过帖子,上面写着“沈云卿小姐亲启”,字迹娟秀,是王太太自己写的。

    帖子里没说什么事,只说“备薄酒,叙旧话”。

    “知道了,谢谢刘妈。

    跟王太太说,我明天一定准时过去。”

    刘妈走了。

    第二天傍晚,叶静姝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提着一盒点心,去了棉花胡同。

    王太太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门口两棵槐树,门房老张头见她来了,笑眯眯地开门,说太太在屋里等着呢。

    叶静姝穿过院子,还没进屋,就听见王太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云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叶静姝掀帘子进去。

    王太太坐在客厅里,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粉,但眼眶还是红的,显然刚哭过。

    “王太太。”

    叶静姝把点心放在桌上。

    王太太拉她坐下,手攥着她的手,不撒开。

    “你的事,我听老王说了。调令下来了,去上海?”

    叶静姝点了点头。

    王太太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拿手帕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

    “你说你,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还是听老王说的,他说沈小姐调走了,去上海了。

    我当场就哭了。

    我们家老王说,你哭什么,人家是回老家了。我说回老家也是走,走了就见不着了。”

    叶静姝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接话。

    王太太擦了擦鼻子,吸了一口气。

    “你本来就是上海人,这回算是回去了。

    可你走了,我怎么办?以后谁陪我说话?谁陪我去教堂?

    那些太太小姐们,一个个虚情假意的,跟她们说话,比跟日本人说话还累。”

    叶静姝端起桌上的茶杯,放在王太太手里。

    “您喝口茶。”

    王太太接过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你到了上海,要给我写信。不写信也行,托人带个话,让我知道你平安就行。”

    王太太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那边虽然是你老家,可家里什么都没了。

    你一个人过去,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想想就让人心疼。”

    叶静姝低着头,没说话。

    “好在老王说你在那边还有几个世交,虽然多年不联系了,但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强。”

    王太太从茶几底下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针脚细密。

    “我给你做的,不知道合不合脚。你试试。”

    叶静姝接过去,看了一眼。

    “您费心了,谢谢王太太。”

    “费什么心,咱们何须这些虚礼。”

    王太太又哭了。

    “你到了上海,安顿好了,给我捎个信。别让我惦记着。”

    叶静姝点了点头。

    王太太拉着她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说到天都黑了,才放她走。

    临走的时候,王太太站在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

    “云卿,你到了上海,自己当心一点。”

    “嗯,我晓得的,快些回屋吧,别着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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