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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黑透,特务处就闹哄哄的。三辆卡车同时发动,引擎声轰隆隆的。
有人从楼里跑出来,边跑边扣扣子。
小队长扯着嗓子点名。
“张德胜!”
“到!”
“李长河!”
“到!”
“王满仓!”
“到!”
念到最后几个等不及了,曹长挥手让上车。
“快快快,上车!”
有人问:“去哪?”
旁边回了一句:“你管他去哪,上车就行了。”
车厢里挤满了人,枪托撞在车厢板上,咣咣响。
曹长把厢板拍上,拍了三下。
“走!”
车队窜了出去。
车队在城南一条巷口停下来。
不是停,是急刹车,轮胎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几十个特务从车厢里跳下来,靴子砸在地上,闷雷一样。
有人被推了一把,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曹长手一挥:“一队左边,二队右边,三队跟我来。”
人分成几队,往不同的巷子里散开。
砸门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嘭!嘭!嘭!
“出来!出来!”
“良民证拿出来!看什么看!”
一个女人在哭,声音很尖,隔着好几堵墙都听得见。
有人在喊“别打了”,声音刚出来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顾仰山站在巷口,没有动。
老李从他身边跑过去,跑了几步又折回来。
“顾队长,你不进去?”
顾仰山没接话,抬脚往里走。
巷子里,一个中年男人被从屋里拖出来,光着脚站在青石板路面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
“良民证!”
一个特务拿枪托点他的背。
那人从兜里摸出来,手在抖,纸边都捏皱了。
老李接过去看了一眼,朝顾仰山点了点头。
“是真的。”
顾仰山的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落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带走。”
那人被推着往巷口走,走两步绊一下,走两步绊一下。
老李跑过来,手里的名单翻了一页。
“顾队长,下一条街。”
顾仰山没应,转身上了车。
老李跟上去,坐在他旁边,嘴里念叨着:“这一片差不多了,城西还有三条街。
今晚怕是停不下来了。”
顾仰山没说话,把那把手枪从腰里拔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了。
老李看了他一眼:“顾队长,你是不是累了?”
“开车。”顾仰山说。
车队又动了。
窗外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顾仰山拉了一下大衣领子,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
“来了来了,别砸了!”
门开了,一个老头披着棉袄站在门口,棉袄扣子扣错了位。
领口一边高一边低,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旧棉絮,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从床上刚爬起来。
“良民证!”
特务把枪口往他胸口点了点。
“有有有。”
老头转身往屋里走,腿脚不利索,走不快。
特务跟进去,在柜子里翻了半天,衣服扔了一地,棉被掀了,枕头扔到墙角。
老头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发了黄的良民证,递过去。
“这是你?”
特务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再看一眼老头。。
“是我,年轻时候照的。”
“年轻时候?”特务把良民证扔在地上,“带走!”
“别别别,我真是良民,我在这住了二十年了,街坊邻居都能作证……”
老头弯下腰去捡良民证,被一个特务拽起来。
“作证?你隔壁老王已经招了,说你是交通员。”
“老王?哪个老王?我隔壁姓张!”
“带走带走!”
老头被拖着往外走,脚在地上拖,鞋掉了,光着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凉得他缩了一下。
“老总,你们抓错人了!我冤枉啊!”
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
另一个院子里,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两只手撑着门框,堵着不让进。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男人给皇军修过炮楼!上个月交粮,我们家交了双份!”
“让开!”
一个特务推了她一把。
“我就不让!”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你们这些走狗!汉奸!你们穿这身皮的时候不怕遭报应?”
身后屋里探出两个小孩的脑袋,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缩在门后面不敢出来。
“报应?”
那个特务收了笑,啪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脸打歪了,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没哭,把脸正过来,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吐在他脸上。
巷口有人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窗户开了一条缝马上关上了,连狗都没叫。
整条巷子静得像坟地,只有女人的骂声在里面荡。
“你们不得好死!你们出门让车撞死!
生孩子没屁眼!死了也没人给你们收尸!”
特务抹了一把脸,手上的血在袖子上蹭了蹭,没再打她,只说了一句“带走”。
女人被架着往巷口走,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看好孩子!”
声音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又传回来,嗡嗡的。
两个小孩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槛上。
大的拉着小的,小的在哭,嘴一张一合,声音被风吹散了。
大的没哭,站在那里,牙齿咬着嘴唇,没有追。
顾仰山站在巷口,看着那两个人被押上车。
女人的骂声还在,从车厢里传出来,隔着帆布棚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又一个院子里,一个年轻人被从床上拖下来,光着膀子,裤子只穿了一条腿。
“你们干什么!”
他挣扎了一下。
“你干的好事你不知道?”
一个特务拿枪托砸在他背上,人趴下了,闷响了一声,半天没爬起来。
“我没干过什么事!”他趴在地上说,声音闷在地上。
“没干过?有人看见你跟那边的人吃过饭。”
年轻人在别人的帮助下慢慢爬起来,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墙角缩着一个孕妇,肚子很大,两只手护着肚子,嘴唇哆嗦。
“我没通共。”
年轻人穿上裤子,系好裤腰带,从床底下底下摸出一双布鞋穿上,蹲下来系鞋带。
系了一遍又拆了重系,手指不听话,抖。
他站起来看了孕妇一眼,没说一句话。
孕妇缩在被子里,没有哭,也没有追,两只手还护着肚子。
手指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
“走!”
两个特务把他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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