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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静姝洗了手走进灶房,灶台上摆满了碗。红烧肉、炸带鱼、糖醋排骨、清炒菜心,还有一盆鸡汤,上面飘着金黄的油珠子。
王杏儿蹲在灶台边上,眼睛盯着那盘炸带鱼,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周妈,今天过年呐?”
王杏儿伸手想去捏一块带鱼,被周妈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洗手去!”
“洗了洗了。”
王杏儿把手背翻过来给她看,又伸过去,这回没被打,捏了一小块鱼尾巴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姐,你尝尝,可好吃了!”
叶静姝坐到桌前,王杏儿也跟着坐下,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油光。
周妈端了最后一碗汤出来,搁在桌子中间,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她看了一眼王杏儿,没急着走。
“杏儿。”周妈喊了一声。
“嗯?”
王杏儿嘴上挂着酱汁,抬起头。
“去胡同口老张家的杂货铺,买瓶料酒。
家里料酒没了。”
“待会儿去,我先吃完这块。”
“现在去,人家快关门了。”
周妈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递过去,
“快去快回!”
王杏儿嘟囔了一句,不情不愿地放下筷子,接过钱,踢踢踏踏地跑出去了。
院子里传来门轴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周妈把凳子往叶静姝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
“那边来话了。”
叶静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她。
“药都收到了,一样不差。
绷带碘酒也用上了。”
周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边还多了好些粮食,大米白面油盐,堆了小半间屋子。
他们没要这些,猜是您给添上的。”
叶静姝端起鸡汤喝了一口,没说话。
“那边的同志让我转告您,”
周妈的眼泪掉下来了,拿袖子擦了一把,
“说您这份心,他们记住了。大家都记着呢。”
叶静姝把碗放下。
“东西到了就行。让他们别说这些。”
周妈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站起来进了灶房。
锅里的汤还咕嘟着,蒸汽顶得锅盖一跳一跳的。
王杏儿的脚步声从远到近,跑得咚咚响,老远就喊:
“买到了买到了!老张正要关门呢!”
门嘭地推开,她举着酒瓶跑进来,鼻尖上全是汗,蹦到桌前,筷子又伸了出去。
“开吃开吃,这鱼凉了就腥了。”
叶静姝夹了一块带鱼,慢慢嚼着。
带鱼炸得外酥里嫩,一咬下去,滋滋响。
王杏儿一边啃排骨一边含混不清地说:
“姐,今天周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是不是你升官了?”
叶静姝没说话。
周妈在灶房里应了一声:
“吃你的,哪那么多话!”
王杏儿吐出一块骨头,又去夹红烧肉。
周妈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拿抹布擦一只碗,擦了很久。
-
四月底,北平的天暖起来了。
柳树胡同的葡萄架长得疯,叶子铺了一整面,绿得发亮。
王杏儿在架子底下放了一张小桌,每天下午趴在上面练字,铅笔短得捏不住了也不舍得扔。
那天下午叶静姝下班回来,刚进院子,王杏儿就举着一张烫金请帖从灶房跑出来。
“姐,王太太派人送来的,说让你务必去。”
叶静姝接过请帖翻开,上面写着:
兹定于四月二十八日(星期六)晚六时,于北平饭店举行日中亲善宴会,恭请沈云卿小姐光临。
落款是“华北驻屯军特高课”。
叶静姝把请帖合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知道了。”
王杏儿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认识那几个字,但烫金的边儿她认得,上面还印着一朵樱花。
“姐,这是什么?”
“请吃饭的。”
“谁请?”
“日本人。”
王杏儿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把小桌上的铅笔捡起来,在纸上划了两道,又抬起头。
“那你去不去?”
“去。”
“日本人请吃饭,你也去?”
叶静姝没回答,拿着请帖进了屋。
晚上周妈来做饭,叶静姝把请帖递给她看。
周妈接过去端详了一会儿,放回桌上,压低声音说:
“特高课办的,去的都是什么人?”
“官面上的人。”
周妈点了点头,把围裙重新系紧了些。
“沈小姐,这种场合……”
“我知道。”
吃完饭,王杏儿去倒垃圾了。
周妈擦完灶台走出来,在叶静姝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极低,
“那边让我提醒您,山本这个人不简单。
晚宴上人多眼杂,注意安全。”
叶静姝端起碗喝了口汤。
“我会注意的。”
-
四月二十八日,傍晚六点。
北平饭店门口停满了黑色轿车,车灯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穿制服的侍者拉开车门,军靴皮鞋踩在红毯上,咯吱咯吱的。
王太太从黄包车上下来,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头发烫了新式样,挽得高高的。
她挽着叶静姝的胳膊,嘴里念叨着:
“云卿,你今天可真漂亮!”
叶静姝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素净,不张扬。
但料子好,剪裁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头发盘了起来,别了一根银簪子,耳朵上戴了一副珍珠耳钉。
王太太越看越满意,
“我家老王要是年轻二十岁,我可不带你来。”
饭店大堂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垂下来,亮得晃眼。
侍者引着她们上楼,二楼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穿军装的日本军官,穿中山装的伪政府官员,穿旗袍的太太小姐,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寒暄。
王科长比她们先到,正跟几个同僚站在一起说话。
王太太拉着叶静姝走过去。
“老王,沈小姐来了。”
王科长转过身来,冲叶静姝点了点头。
“沈小姐,加藤先生也在,你等会儿过去打个招呼。”
叶静姝应了一声。
王太太拉着她又往人群里钻,看见谁都要介绍一句
“这是沈小姐,我们家老王的同事”。
厅堂那头,山本健太正跟几个日本军官站在一起。
他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油亮。
站在他旁边的军官比他高半个头,腰背挺得笔直,军装上的勋表挂了好几排,是刚从司令部来的。
两个人正低着头说话,声音不大,表情都很严肃。
侍者端来香槟,王太太接了两杯,递给叶静姝一杯。
叶静姝端在手里没喝,目光扫过大厅——角落里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是她见过的、山本手下的那两个人。
他们没穿军装,站在墙边,目光不转,盯着来来往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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