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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们从灌木丛里钻出来,顺着山脊往下跑。有人扛枪,有人抱弹药箱,有人拖着从车上扒下来的军用毛毯,有人把翻倒的车斗里的罐头一箱一箱往外搬。
翻倒的那辆车上滚出来的子弹箱被七手八脚地抬到路边,撬开盖子,黄澄澄的子弹码得整整齐齐。
吴世杰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边清点一边记。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拉,嘴上也不停地念叨。
“三八步枪三十六支,歪把子机枪两挺,弹药一批。
罐头十二箱,毛毯二十五条,大米八袋,还有一箱饼干——”
“饼干?”
旁边一个战士探过头来看。
“别看了,搬走。”
吴世杰把本子一合,
“还有一门炮。”
“炮拉不走。”
陈振山说。
“能拆吗?”
“拆了也搬不动。炸了!”
两个战士扛了炸药包过去,塞在炮座下面。
吴世杰捂着耳朵蹲下,轰的一声,炮管歪了,轮子飞出去一个。
吴世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陈振山旁边。
两人蹲在路边,看着山沟里冒烟的日军车队。
沟里的火还在烧,黑烟升起来老高,隔着两道山梁都能看见。
吴世杰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灰,忽然开口:
“这一仗打得太顺了。
部队从伏击位置到进入阵地,连一个钟头都没用上。
要不是组织上提前把消息送过来,咱们连他们走哪条路都不知道。”
陈振山点了根烟,没说话。
吴世杰把眼镜戴上,又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送消息的人是谁,在哪条线上。
人家冒了多大的险,才把这消息送到咱们手上。”
陈振山把烟掐灭,站起来。
“撤!回去再谢人家,现在先撤。”
吴世杰把本子塞进怀里,跟着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队伍往山里走了。
吴世杰走了一段路,又说了一句:
“反正,这回是狠狠出了口恶气。”
陈振山没接话,但脚步轻快了许多。
——
井上苍介回到营地,天已经黑透了。
出发时六辆车,只回来了三辆。
头车没了,第二辆也没了。
剩下那三辆也好不到哪去——一辆车门上全是窟窿,玻璃碎了拿帆布堵着;
一辆车斗上的篷布烧了一大块,边角焦黑,风一吹就往下掉渣;
最后一辆倒是完整,但车厢里躺满了伤兵,哼哼唧唧的,从营门口到操场,一路没停。
营门口站岗的哨兵看见车队,愣了一下,扔下枪跑进去报信。
车队停在操场上。
井上苍介从车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他扶住车门站住了,整了整领子。
军装上一层灰,领口上黑一道红一道,分不清是土还是血。
帽子不知什么时候颠丢了,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左边颧骨肿得老高,眼睛挤成一条缝。
副官跑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话。
井上苍介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很慢。
操场上的人都在看他,没人说话。
他上了楼,走廊里的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值班的军官迎面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快步走了。
他在联队长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敲门。
“进来!”
井上苍介推门进去,并拢脚跟军刀磕在裤腿上,咣的一声。
他没敢抬头,眼睛盯着地板。
联队长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战报。
战报已经被攥得皱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了。
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井上苍介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联队长把战报往桌上一摔。
声音不大,但井上苍介的肩膀抖了一下。
“念!”
井上苍介蹲下去捡战报,手在发抖,纸边的字都在跳。
他站起来,把战报举到眼前,嘴唇哆嗦着念道:
“黄土岭方向,遇袭。
阵亡四十三人,伤五十二人,车辆损毁四辆,火炮一门损毁。
敌方人数不明,伤亡不明,去向不明。”
念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小得快听不见了。
话音刚落,联队长骤然伸手夺过战报,扬手就往少佐脸上抽去。
啪!
战报直接抽裂,一道鲜红的印子当即横在少佐脸颊上。
“不明?哪里都是不明!”
联队长吼声粗厉刺耳,
“一个中队折损过半,你连对手是谁都搞不清楚,打的什么仗!带的什么兵!”
井上苍介双唇发抖,低头垂肩,半句也答不上来。
联队长跨步上前,凑到他跟前,唾沫星子直喷在他脸上:
“废物!蠢货!丢尽了天皇陛下和帝国皇军的脸面!”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井上苍介身子猛地往后一踉跄,咬牙站稳。
“一百五十七名士兵,车辆火炮全部配齐!”
联队长越吼越响,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动静,外头卫兵全都贴着墙站,没人敢靠近半步,
“你连敌人的影子都抓不住!”
抬脚狠狠踹在井上苍介腿弯,他身形一晃,慌忙伸手扶住墙壁才稳住。
“敌人在哪?!”
联队长厉声怒吼。
井上苍介咬着牙,声音低沉:
“属下无能。”
“无能就是死罪!”
联队长气得原地转圈,一脚踢翻旁边的废纸篓,纸篓滚到墙角,散落一地废纸。
他喘着粗气,伸手指着少佐鼻尖。
“回去写战事报告,写不清楚始末,就永远不用再来报到!滚!”
井上苍介躬身深深鞠了一躬,慌乱去拉房门,拉了两三下才把门拉开。
门外一众士兵全员低头靠墙,默默给他让出通路。
他一路低头往前走,脸上红印醒目,嘴角已经凝了淡淡的血痂。
走廊空旷,白炽灯惨白,脚步缓慢又沉重。
-
第二天中午,叶静姝在食堂吃饭。
李小姐端着饭碗坐过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说:
“沈小姐,听说了吗?鬼子在山里挨了打。”
叶静姝夹了一筷子菜:
“是吗?”
“一个中队,出去扫荡的,被打残了。
我邻居家的二哥在治安军,他说联队长发了很大的火,带队的少佐被扇了耳光,脸肿得老高。”
叶静姝嚼着菜,没接话。
“说是死了好几十人,车也烧了好几辆。”
李小姐还在说,
“治安军那边都传遍了,说八路军神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就把鬼子打了。”
叶静姝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你慢用。”
她端着餐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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