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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太办事利索。第二天,王怀仁就搭了话,说让沈小姐来面试。
第三天,叶静姝去了经济总署。
面试官是一个日本人,叫加藤建吾,经济总署的顾问。
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他在中国待了很多年,中文说得很流利。
他拿出一份英文文件让叶静姝翻译。
叶静姝翻了几页,加藤忽然说了一句:
“你翻得不错。”
“谢谢。”
“不过这里有一处数据有问题,你看出来了吗?”
叶静姝看了一眼,指着表格中的一行:
“这个数字和上一页的总数对不上,差了百分之三。”
加藤看了她一眼,眼神不一样了。
“你以前干什么的?”
“读书。
在上海、香港,都待过。”
“有没有兴趣到经济总署来工作?”
“王太太推荐我来面试打字员。”
“打字员没问题,”
加藤站起来,
“但你的能力不止打字。
给你一个机要助理的职位,先做起来。”
叶静姝面色平静地说了一句:
“谢谢加藤先生。”
走出经济总署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王杏儿蹲在马路对面的墙根底下等她,看见她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沈小姐,成没?”
“成了。”
“什么职位?”
“机要助理。”
“那是什么?”
“就是能看他们保险柜里东西的。”
王杏儿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
上班第一天,叶静姝早早到了。
经济总署在北平东城一座灰色的三层楼里,门口挂着“华北政务委员会经济总署”的牌子。
旁边竖着一根旗杆,挂着汪伪政府的旗,旗子在风里没精打采地晃着。
门口站着一个伪警察,歪戴着帽子,手里拄着枪,正跟旁边卖烟的小贩聊天。
叶静姝在门口站了几秒,抬脚走进去。
门厅不大,地上铺着花砖,墙上有面穿衣镜。
她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藏青色旗袍,头发盘起来,银簪子别得端端正正。
她没多看,上了二楼。
二楼是机要室,走廊尽头是加藤建吾的办公室。
她的工位在机要室门口的小隔间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英文打字机。
桌上放着一摞待打字的文件,旁边摆着一盆文竹,绿油油的,看着喜人。
叶静姝坐下,把包放在桌角,拉开抽屉看了看。
抽屉里干净得很,只有一盒回形针、半瓶墨水、一支蘸水笔。
她把抽屉合上,翻开第一份文件。
是日军华北方面军的一份物资调配表,日文和英文对照的。
她扫了一眼,开始打字。
打字机的嗒嗒声很有节奏,像雨滴落在房檐的声音。
她的手在键盘上跳着,眼睛盯着文件,脑子里却在别处转。
这批物资的终点是张家口,数量不小,按时间推算,应该是在为春季扫荡做准备。
三四月间,冰雪消融,山路刚能走人,正是动手的时候。
她没把这份文件带走。
第一天,不动。
第二天,不动。
第三天,加藤把她叫进办公室。
“沈小姐,这份会议记录需要整理,下午之前给我。”
“好的,加藤先生。”
叶静姝接过文件夹,转身要走。
出门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加藤办公桌后面的保险柜。
那是一个德国造的保险柜,深灰色,四四方方,嵌在墙壁里。
密码锁是机械式的,三个刻度盘,转动时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见过这种型号。
跟梁仁伟那个是一个牌子。
她把门带上,回到工位。
第四天,她加班。
经济总署的人走得早。
五点钟一过,楼道里就安静了。
加藤今天去了日本俱乐部,不到六点不会回来。
玻璃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橘黄,又从橘黄变成深蓝。
叶静姝坐在工位上,听着楼下的脚步声一个一个消失。
走廊尽头的灯没开,只有她头顶那一盏,照着一圈昏黄的光。
楼下的铁门关上了。
保安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又从这头走到那头,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咕嘟咕嘟的,像人在叹气。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确认楼道里没有动静了,她才从抽屉里摸出那根细铁丝。
她走到加藤办公室门前,把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
不到十秒钟,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蹲在保险柜前。
办公室里有股烟味,混着纸张的油墨味。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适应了一会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清了保险柜的位置。
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保险柜的门上,指尖搭着第一个刻度盘,慢慢地转。
向左。
咔。
向右。
咔。
向左。
咔。
三个刻度盘,她转了九下。
咔嗒。
锁舌弹开的声音轻得像老鼠打了个喷嚏。
她拉开保险柜的门,里面有三层格子。
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沓文件,中间一层是两个牛皮纸信封。
最下面一层是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压在一份标着“极密”的文件夹上面。
叶静姝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枪。
南部十四式,日军军官标配,卡壳是常事,打三枪必有一枪卡。
她空间里随便摸一把都比这强。
她没再看第二眼。
她把那份“极密”文件夹抽出来,翻开。
“华北肃正作战计划”——不是草案,是定稿。
扫荡地区:平西、平北、冀东。
兵力部署:三个联队,配属炮兵、装甲车。
时间:下个月十五日开始。
她用微型相机一张一张地拍,动作不快不慢,稳得像在打字。
拍完之后,把文件按原样放回,关上门,转动刻度盘打乱密码。
站起来,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没人。
她把相机收进空间,侧身出门,回到工位。
然后打开打字机,嗒嗒嗒地继续打字,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噔,不紧不慢。
加藤推门进来,看见她工位上的灯还亮着,停了一下。
“沈小姐,还没走?”
“这份文件明天一早要,我打完就走。”
加藤点了点头,走到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
叶静姝继续打字。
等她走出经济总署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今天没让王杏儿来接。
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推门进院。
正房的灯还亮着,周妈已经回去了。
王杏儿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听见门响抬起头。
“姐,你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你吃了没?”
“周妈留了饭,我吃过了。”
王杏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指了指灶房,
“锅里还热着粥,你饿了就喝。”
叶静姝没应,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从空间里取出相机,摸黑把胶卷卷出来,用红布包好,塞进床底下墙缝里。
放好之后,她把砖头塞回去,用手抹了抹缝。
明天,这份胶卷会通过周妈上面的交通线,送到该去的地方去。
她吹灭灯,躺在床上。
被子是新晒过的,有股太阳味。
隔壁王杏儿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
叶静姝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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