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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龙寨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稳。屯田的庄稼虽然还没到收割的时候,但长势不错,各寨的粮仓里多少有了些底子。乐毅把两千兵马分成了二十个百人队,轮番驻扎五座山寨,剩下的五个百人队作为机动兵力留守卧龙寨本寨,随时可以往任何一个方向支援。王猛把各寨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连葫芦口每个月收多少商税、支出多少军粮、损耗多少兵器,都一笔一笔地记在册子上,翻开一看,清清爽爽。探子网也铺开了。陈横亲自带了几个机灵的弟兄,化装成行商和猎户,隔三差五往岩州城方向跑。带回来的消息大致相同——张嵩在扩军,张嵩在收紧商道,张嵩在加紧盘查过往行人。但张嵩本人始终没有出兵的意思,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用勒紧绳索的法子慢慢困死卧龙寨。
“困不死咱们。”王猛看完最新一批探报,把折扇一合,语气笃定,“丘岭虽然不产粮,但咱们现在五座山寨一起屯田,加上葫芦口的商税,自给自足不敢说,撑个一年半载没问题。张嵩想靠收紧商道勒死咱们,打错了算盘。”
李宇点了点头,但心里并没有完全放松。张嵩不是傻子,收紧商道如果不见效,他迟早会想别的办法。
他的担心并非多余。
岩州城,州牧府。
张嵩坐在书案后面,脸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难看。几个月前他下令收紧通往丘岭的商道,本以为断了卧龙寨的粮铁来源,李宇那帮山贼撑不过三个月就得饿得下山投降。结果几个月过去了,卧龙寨不但没饿死,还在葫芦口光明正大地收起了商税,屯田也搞得有声有色。探子回报说,丘岭里那些原本逃散的村民现在有不少主动跑去投靠卧龙寨,因为卧龙寨分田给屯田的农户,赋税比州牧府定的还低。更让他心惊的是,最新一批探报上写着的数字——卧龙寨的兵力已经滚到了两千。
“两千!”张嵩把探报摔在桌上,声音气得发颤,“两千兵马!五座山寨!他一个山贼头子,分我的田?那地是他的吗?那地是老子的!两千人吃我的地、收我的税,再过几个月他是不是要打到岩州城门口了?”
钟元站在一旁,拈着山羊胡,没有接话。冯铖站在另一边,也不敢吭声。上回吴主簿被骂得连滚带爬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谁也不愿意当第二个。
张嵩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从李宇的祖宗骂到卧龙寨的地理位置,从商税骂到屯田,从两千兵马骂到五座山寨,最后连老天爷都骂了一通。骂完之后,他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张嵩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神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钟先生,取纸笔来。”
钟元微微一怔:“明公要写信?”
“求援。”张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钟元的眉头猛地一皱。冯铖也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都记得张嵩当初是怎么骂吴主簿的——请神容易送神难,淮阳王的兵进了岩州赖着不走怎么办?可现在,主动说出“求援”两个字的,却是张嵩自己。
“明公,”钟元上前一步,斟酌着措辞,“之前咱们商议过此事,淮阳王那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嵩打断他,声音沙哑而低沉,“请神容易送神难。淮阳王的兵进了岩州,赖着不走怎么办?你当我没想过?但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卧龙寨多存在一天,我张嵩在岩州的威信就少一分。几个月前他还是个二十个人的小山寨,现在呢?两千兵马!五座山寨!再过几个月,他是不是真的要兵临城下了?”
钟元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明公说得是。但求援一事非同小可,措辞、条件、事后怎么送客,都得提前想好。下官这就去拟一个草稿——”
话没说完,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也不是被风吹开的,而是自己打开的。两扇厚重的木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敞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门外的走廊里没有侍卫,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但门就是开了。
紧接着,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走进来的那一刻,书房里的温度骤降。不是天冷的那种降,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寒意,像是有人把一柄刚从寒泉里捞出来的刀贴在了后脖颈上。烛台上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又勉强稳住了,但火焰的颜色从橘黄变成了诡异的暗红。
那人身材瘦高,穿一身暗沉沉的黑铁甲胄,甲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眶深陷,一双眼睛空洞而漆黑,像是两口枯井。他背上斜挎一杆长枪,枪身漆黑如墨,枪尖却是暗红色的——不是锈,是那种被无数鲜血浸透后又凝固了的颜色。
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脚步声,但他每往前迈一步,书房里的压迫感就重一分。等他走到书案前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冯铖的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钟元虽然面色不变,但拈着山羊胡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张嵩手里还攥着那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求援信,整个人僵在了书案后面。
“你是谁?”张嵩的声音不自觉地矮了三分。
那人微微偏了偏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张嵩,嘴角微微一挑——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在看一个让他觉得有点意思的东西。
“天才榜第五,张杀。”
天才榜。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张嵩头顶。十二州英才辈出,天才榜收录天下三十岁以下的最强者,能上榜的无一不是怪物中的怪物。天才榜前十,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能搅动一州风云的人物。而天才榜第五——这个排名意味着眼前这个人,在天下所有三十岁以下的武将中,实力排在第五。
张杀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书案上堆成小山的探报,地上揉成一团的废纸,张嵩脸上的铁青色和眼眶下面的黑眼圈。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我在城里歇脚,听客栈里的人都在议论——岩州牧被丘岭里一个山匪头子逼得焦头烂额,吃不下睡不着。”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我本来不信。一个坐拥数万兵马的州牧,被一个占山为王的山匪逼成这样?还以为是谣传。所以我过来亲眼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张嵩手里那封还没送出去的求援信上,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区区一个山匪,就能把你堂堂岩州牧逼到写求援信的地步,我还真想去看看——那个叫李宇的,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张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没有焦头烂额,想说自己只是在谨慎行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站在他面前的是天才榜第五,是十二州最顶尖的年轻高手之一。在这种人面前逞强,没有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把求援信搁在桌上,站起身来,朝张杀拱了拱手:“张将军既然愿意出手,那是张某的运气。只是卧龙寨如今有两千兵马,五员超一流顶峰的猛将,李宇本人更是九爪金龙法相。将军虽然神勇,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两千兵马?”张杀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兵马再多,拦不住我。我要找的是李宇,不是他的两千个喽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没有张狂,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将军此去丘岭,可需要本官派兵接应?”张嵩试探着问。
“不用。”张杀转过身,朝门外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是怕我死在丘岭,你不好收场?放心。天才榜第五,没那么容易死。”
他迈步跨出门槛,消失在走廊的夜色中。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片刻之后,州牧府外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张嵩瘫坐在椅子上,手里那封没送出去的求援信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墨迹洇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他望着敞开的房门和门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天才榜第五……”钟元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排名,“他若能拿下李宇,自然是大喜。可他若是拿不下呢?”
冯铖也皱起了眉头:“这人傲得很,连咱们的兵都不肯带。单枪匹马去闯卧龙寨,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天才榜上的人折在咱们岩州,咱们怎么交代?”
张嵩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书案上无意识地敲着。天才榜第五,单枪匹马去闯卧龙寨,成了自然是天降洪福,可要是败了呢?败了,李宇的名声就会响彻十二州——连天才榜第五都折在他手里,到那时候,卧龙寨就再也不是一个“丘岭山匪”了。
“由他去吧。”张嵩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他自己要去的,我又没逼他。”
窗外,夜色沉沉。血色裂风驹载着张杀穿过岩州城的街道,朝西边的丘岭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每一步都溅起幽蓝色的火星。街上的行人远远听到马蹄声就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敢抬头去看马背上那个瘦削的黑甲骑士。
张杀骑在马上,空洞的目光望向远处丘岭起伏的轮廓。九爪金龙,李宇。能在几个月里从一个小山寨滚到两千兵马,把一州之牧逼得寝食难安,这样的人的确有意思。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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