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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前,沈照夜到了黑石矿栈。黑石矿栈在青岳剑院后山之外,离剑院三里地。
夜风从乱石间穿过,远处矿灯一盏接一盏,像半截埋进山里的鬼火。
沈照夜背着照夜断剑,右臂仍垂在身侧。
每走十几步,肩口的伤就会被扯一下。
剑怨没有消。
它像一条细蛇,藏在骨头里,安静时不动,一动就咬他一口。
可他不能停。
沈霜今晚的药,压在怀里那块木牌上。
矿栈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男人,披着灰色短袄,手里提一盏油灯。
“任务牌。”
沈照夜递过去。
男人看了一眼:“青岳剑院来的?”
“嗯。”
“知道规矩吗?”
“天亮前三车矿渣。”
“少一筐,没钱。塌了,伤了,死了,都算你自己的。”
瘦高男人把木牌丢回来。
“签过死伤自负,就别指望矿栈替你收尸。”
他抬灯一指:“西塌洞。”
灯光照向矿栈深处。那里有一条低矮洞口,被旧木梁撑住。木梁上挂着半截断绳,绳头发黑,像被火燎过。
沈照夜刚要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喂,凡骨。”
周野扛着一把旧铁镐跑下来。
“你来做什么?”沈照夜问。
“我也接了活。”
瘦高男人冷眼看他:“任务堂只记了一个人。”
周野掏出另一块木牌。
“矿渣分拣,一钱。”
“一钱的活,跑西塌洞来?”
周野咧嘴:“我胆子小,人多点安心。”
等瘦高男人走远,周野脸上的笑收起来。
“我说真的,这地方不对。”
“怎么不对?”
“管事换人了。我以前在黑石矿栈干过,夜工归老许管。今晚这个人,我没见过。”
沈照夜望向西塌洞。
“你可以走。”
周野把铁镐往肩上一换。
“我来都来了。”
“会死人。”
“废话。黑石矿栈哪年不死人?”
周野走到前头。
“但你要死,也别死得不明不白。我知道塌洞哪里能踩,哪里不能踩。”
两人进了西塌洞。
洞里比外面更冷。
黑石矿壁湿得发亮,脚下全是碎石和矿灰。每走几步,头顶木梁就会发出轻微吱呀声。
周野用铁镐尾端敲地。
一下实,一下虚。
“虚的别踩。下面可能空了。”
沈照夜跟在后面,左手扶着洞壁,指尖摸到一排很浅的刻痕。
不是矿工记号。
更像军中运械时留下的行列编号。
一、三、七。
中间缺了二。
“这里以前真是军械转运点。”沈照夜说。
周野脸色也变了。
右臂里的剑怨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塌洞更深处敲了一下剑鞘。
塌洞尽头堆着碎梁和矿渣,旁边停着三辆空车。
周野骂了一声。
“这叫三车?这里少说能装六车。”
沈照夜弯腰搬第一块黑石。
石头很沉。
刚一用力,肩伤便被牵开。
周野伸手去接。
“行了,我多搬一点。你别钱没拿到,人先折在这。”
沈照夜正要说话,塌洞深处传来一声细响。
像铁刃碰到石头。
两人同时停住。
油灯火苗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吹歪。
塌洞最里侧,黑石壁裂开一线,露出半截锈剑。
剑柄很短。
剑身宽厚,和剑院佩剑不一样,更像军中制式短剑。
沈照夜走过去。
周野拉住他:“别碰。”
沈照夜没有立刻碰。
他蹲下,看见剑柄尾端刻着旧印。
关门。
倒剑。
和任务牌背面一模一样。
他伸出左手,指尖碰上剑柄。
轰。
矿洞没塌。
可沈照夜的脑子里,整座山都塌了。
他看见雪夜窄道,军械车翻在路边,火把被风雪压灭。
一个披甲剑卒拖着断腿,背靠车轮,手里握着这柄短剑。
前方有人围过来。
不是敌军。
是自己人。
那剑卒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最后一口血咽下去,短剑贴着雪地往前拖。
一线。
剑从雪下起,贴地而过,割断最前面那人的脚筋,又借翻身之势斜挑第二人的腕。
第三人退了。
可他没能站起来。
一支弩箭从背后穿过他的脖颈。
沈照夜听见他最后一句话。
“拖雪一线,不求胜,只求拖住。”
幻象散开。
沈照夜的左手还按在锈剑上。
这不是看破败因。
这是一招。
一招败了的剑。
败在背后的弩。
周野的声音变了。
“沈照夜。”
塌洞入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个人。
他们穿着矿工短衣,脸上蒙灰布,手里却不是铁镐。
是短刀。
最后面那人端着一把小弩。
弩箭已经上弦。
周野低骂:“我就说不干净。”
持弩的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沈照夜,西塌洞夜里二次塌方。你死在这里,没人会查。”
周野握紧铁镐:“你们不是矿栈的人。”
前面那人笑了。
“少管闲事。”
周野往沈照夜身前挪一步。
沈照夜把他拉开。
“你挡不住弩。”
周野脸一黑:“你挡得住?”
沈照夜没有答。
他把锈短剑从黑石壁里拔出来。
锈迹扑簌簌落下。
右臂剑怨猛地撞上肩骨。
疼痛让他眼前发白。
但那招“拖雪一线”清晰得可怕。
持弩者抬手。
“先废腿。”
弩弦响。
沈照夜往前扑倒。
不是躲。
是贴地。
弩箭擦过后肩,钉进石壁。
同一瞬间,沈照夜左手持锈剑,贴着矿灰往前拖出一线。
锈剑钝得几乎没有锋。
可剑怨入骨时,那一线冷意像从雪地里活过来。
最前面的伏击者刚踏前,脚筋处忽然一凉。
他惨叫跪下。
沈照夜翻身,锈剑斜挑。
挑的不是喉咙。
是手腕。
短刀脱手。
周野反应极快,铁镐横扫,砸中那人膝盖。
持弩者后退,重新上弦。
沈照夜想起幻象里那支从背后射来的弩箭。
这一招败在弩。
所以不能给弩第二次机会。
他强行起身。
右臂红痕烧过肩头。
不求胜。
只求拖住。
沈照夜把锈剑掷出去。
锈剑飞得不直,像一截废铁。
持弩者正要侧身。
周野忽然把铁镐也扔了出去。
“看这边!”
持弩者本能看向铁镐。
锈剑慢半拍撞上他的弩臂。
弩箭偏了。
箭擦着沈照夜耳侧飞过。
沈照夜已经冲到他面前,左肩撞上对方胸口。
两人一起摔进矿渣堆。
沈照夜左手按住持弩者喉咙,却没有掐下去。
只是把对方的头狠狠砸在黑石上。
一下。
那人昏死过去。
塌洞里只剩喘息声。
周野扶着铁镐站起来,脸色也白了。
“你刚才那是什么剑法?”
沈照夜看向那柄掉在地上的锈短剑。
剑身又暗了。
像刚才那一线剑光,从未出现过。
“败招。”
塌洞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瘦高管事带着矿工冲进来,看见地上三个人,脸色当场变了。
“怎么回事?”
周野抢先开口:“塌洞里藏了人,拿弩伏击。我们差点死里面。”
管事眼神闪烁:“胡说,矿栈怎么会有伏击?”
沈照夜走到持弩者身边,扯下对方腰间布袋。
里面掉出两样东西。
一小包银子。
一枚黑色旧符。
符面上刻着关门和倒剑。
和任务牌一样。
背面还有半个字。
长。
沈照夜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长庚的长。
管事也看见了旧符,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伸手就要捡。
周野一铁镐拦住。
“这东西可不是矿渣。”
沈照夜把旧符收入怀里。
管事嘴角抽了一下。
“任务钱可以给你。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沈照夜看着他。
“五两。”
管事立刻摸出银子。
不多不少,五两。
周野低声道:“这就给了?刚才不还说少一筐都没钱?”
管事没接话,只让矿工把地上三人拖出去。
沈照夜把锈短剑重新插回黑石壁裂缝。
指尖离开剑柄时,他又听见那个剑卒最后的声音。
“别让军械车,进错门。”
声音很轻。
轻得像矿洞深处掉下来的一粒灰。
沈照夜抬头,看向黑石矿栈更深的旧道。
那里漆黑一片。
周野走到他身边。
“你还想进去?”
沈照夜攥紧五两银子。
“今晚不进。”
沈霜还等着药。
他转身往洞外走。
右臂垂着,像已经不是他的手。
可怀里的旧符很冷。
冷得像一块从春秋关雪地里挖出来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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