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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黄,松香暗浮。周起单手提着酒坛,将满案无人触碰的空碗收进眼底。
“长记性了。很好。”
周起手腕一转,将老酒坛稳稳搁在案上。
“入了暗翎,旁人递上的水酒饭食,哪怕是我周起递的,只要不知底细、不明出处,便要当它淬了肠穿肚烂的毒药。刀枪加身尚能见血还击,吃喝里的阴私,咽下去便是死路一条。”
他手指点在酒坛上:“今夜,你们算是摸到了半道门槛。等到了苍牙堡,这酒,自然有你们喝踏实的时候。”
听得这番话,帐下十八名汉子,紧绷良久的身子稍稍松弛,胸中悬着的一口气才长长地呼了出来。
牛高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夯实性子。
此刻劫后余生般地松了劲,便迫不及待地大着胆子开了口:
“大人!您说,暗翎卫是由您亲自执教。这当了暗翎的差,就能学到大人万妇莫开的大戟了吧?”
这话一出,徐忠与黄羽等人亦是齐刷刷竖起了耳朵。
边军汉子,谁不眼馋这一等一的杀伐本领。
周起闻言,嘴角微微挑起:
“想学老子的破阵戟?真到了你们上阵提刀那一日,老子自会教你们何为一往无前。”
他目光扫过两旁的几名将佐,朗声道:“但我若只教你们这个,这暗翎卫便与陷阵死士无异了。”
“马不六!”周起侧身一唤。
马不六起身抱拳。
周起指着他:“他,教你们山林野地里的求生蛰伏。天狼人的射雕手都栽在他的箭下。攀绝壁、走夜路、辨风色、寻水眼,更能凭一截枯藤,打下天上夜枭。他这身山场本领,得全教给你们。”
马不六抱拳接下差事:“属下必将他们打熬结实。”
“杜飞!”
杜飞嬉皮笑脸地蹿起。
“他这身骨头没二两肉。”周起拍了拍杜飞的肩膀,
“但他教你们如何翻高墙、溜暗道,如何在百十号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没声息地摸过去。更要紧的是,他教你们如何跟踪、反盯梢,如何在闹市里藏匿行迹。”
周起目光转了半圈:“简兮。”
简兮一袭素雅劲装,步履行至周起侧后方。
营内诸人多半未见过这女子,皆是一愣。这等血煞颇重的大帐内,怎会安插一名娇弱女子执教?
周起对众人的反应心知肚明,缓声道:
“你们别瞧这位姑娘生得柔弱。论乔装易容的本事,她能在你们跟前换三张脸,你们都分不清哪一张是她的本来面目。
她教你们探囊取物、配药解毒。往后在外头,旁人敬的酒里有无猫腻,就全指望跟她学的眼力了。”
末了,周起视线落向身侧:“至于这真刀真枪见血的短兵长刃。我和林大当家,亲自在校场上教你们怎么切开敌人的喉管,不费第二招。”
牛高听得两眼放光,一张粗脸涨得通红:
“乖乖!俺们要是把这几位教头的本事全掏干了,那岂不是上天入地、百毒不侵,成了无所不能的天兵天将了!”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的哄笑,汉子们的眼里全是按捺不住的狂热。
周起静静等着他们笑完。
脸上的随和寸寸收敛,威压再次沉降于整座中军帐内。
“全能?”
周起直视着牛高:“你们莫当这真本事,是铁炉铸器、一模成型,人人皆是相同?人无完人,精力总有不逮,天资更是分了三六九等。”
“让牛高这等身段去学杜飞的飞檐走壁?上得屋顶,那不把人家的瓦片全踩个稀碎?”
众人哈哈大笑。
周起手肘置于案上,拇指与食指搓在一处:
“这几样,是暗翎的保命根基。所有人,必须得摸清这些路数的深浅。哪怕自己做不到,起码知晓别人如何杀你,如何防范。”
“但真正出阵办事!我不管你们谁射得最准、谁跑得最轻,我只要你们记死一点:暗翎,是一把刀!不是一个人!”
“你们十八个人拆开了,各有各的尖牙。但绑在一处,才叫无往不利。日后领命出关,遇到硬茬子,射手主远,近身由善刀者封路,撤退交脚程快的去断后。”
周起重重拍向桌案:“这世上没有无死角的完人。你们十八个凑成了暗翎,彼此的命才能互为后背。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去敌后割下头颅,再活生生地走到老子面前领赏钱!”
众人心头大震。
这等相生相辅的战阵配合,远远超出了寻常军中步骑协同的粗放,是真正在生死了局里抠出来的细致章法。
十八名汉子再无半点戏谑之意,齐齐挺直腰板,双手抱拳,沉声厉喝:
“谨遵大人军令!同生共死,不负暗翎!”
火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宴至此境,火候已足。
周起往后靠了靠:“这顿肉,都吃得进肚了?”
“吃饱了!”众人齐声应答。
周起抚着膝盖站起身,一拂衣袖:“既是吃饱了。外头天黑好赶路,现下拔营。天明之前,必须赶到苍牙堡。”
牛高打了个饱嗝,胸脯一拍,粗声搭话:
“大人!哪里用得着等到天明?您给俺们拨上十八匹快马,在这平地上,莫说天明,不出一个时辰,俺们便能给您踏破苍牙堡的大门!”
周起垂眸,眼角扯出一抹笑意:“马?”
他踱步走下主位:“你们这群家伙倒会惦记。这营中战马,匹匹有主,老子去哪给你们寻马?”
“从今夜起,这就是你们入暗翎卫的第一项死练。马不六,把家伙什给他们发下去。”
马不六掀开帐帘。
十几名辅兵吃力地扛来粗麻负袋与一摞摞物件,丢在门外。
黄羽俯身看去,眉头不觉一跳。
皆是军中粗笨杂物。
两只灌得满当当的水囊。
一盘沉得压手的长麻绞索。
......
一把腰刀。
一张硬木短弓并四十支铁羽箭。
众人上前打开麻袋背囊,最底下,竟还丧心病狂地塞了两块垒城墙用的大青砖!
将杂物装入囊中,将佩刀弓箭一并拎起,粗粗一掂量,少说也有四十斤死重。
辅兵轮番上前。
一副副精铁锁子甲,足有二十来斤。
尽数掼在众人脚前。
“甲套在身上!”周起声音冷冽,
“不许掉一件什物。这几十里路,两条腿量过去。谁落后半步,把红布袋留下滚蛋!”
众汉子看着沉甸甸的包裹,虽心有惊骇,却无一人吭声,纷纷手脚麻利地将包裹束在肩背上。
周起目光在队列中掠过,定在左侧的徐忠身上。
“徐忠。去马厩牵一匹脚力好的。今夜你跟着马不六,骑马回堡。”
正弯腰去扯包袱的徐忠,身子一顿。
他霍然抬头,面庞涨得赤红:“大人!小人的腿不妨事!这几十斤的负重,属下扛得起,能跟上弟兄们!”
周起视线移到徐忠小腿的粗布包裹上,口吻转肃:
“这尚未至两军对垒、必见生死的真正沙场。今日在荒野上强行把这条伤腿给蹚残了,来日暗翎的刀子要出鞘时,老子是用一个废人,还是指望你同这十七个兄弟拖后腿?!”
徐忠被这番训斥噎得面皮发紫,几次张嘴,却又被大人的厉色堵了回去。
“大局,不是靠一味的拼命硬熬。懂得知变,识得收放,留有用之躯,这才是暗翎该有的城府。”
周起挥手截断:“在这儿,匹夫的血性得给老子咽进肚子里!去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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