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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轮靖边炮的怒吼过后,硝烟尚未散尽,那股由数千乱民组成的黑色浪潮,已裹挟着近千具残缺不全的尸骸,冲到了三百步的距离。混在人群中的白莲教头目,眼见时机已到,声嘶力竭地蛊惑起来:“众教人莫怕!妖兵的炮打完一轮便要装填,此乃天赐良机,随我贴上去,与妖兵肉搏!”
另一头目挥舞着染血的长刀,狂热的眼神仿佛能点燃空气:“圣母护体,刀枪不入!先走的兄弟是去往极乐世界享福了,众教人随我冲锋,建功立业就在今日!杀妖兵者赏粮赏女人,杀妖官者擢升护法!杀啊!”
这些话语如同毒刺,扎进那些因炮火而畏缩的青壮心中,将恐惧转化为对财富与生存的贪婪。原本有些涣散的黑色浪潮,再次凝聚成一股决绝的巨浪,咆哮着冲向那片由奋武军组成的、岿然不动的红色礁石。
济宁城头,河道总督刘士忠与兵备道赵世禄凭栏远眺。那条由乱民组成的庞大黑色巨蟒,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奋武军大阵逼近。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重忧虑。他们据城死守,尚且被登梯攻城的乱民弄得焦头烂额,如今朝廷派来的援军竟敢在旷野之中,以万余兵力对阵十数万乱民大军,此举在他们看来,不啻于以卵击石。
“朝堂诸公,纸上谈兵,误国不浅啊!”刘士忠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力。他想起前几日,曹州府一座县城便是被这群乱民攻破。守城官兵见城外是几个哭喊着寻亲的孩童,心生不忍,刚开城门想施以援手,那几个孩子便从怀中抽出利刃,刺倒了门边的守卫,放乱民大军蜂拥而入。那满城的哀嚎,至今想来仍让他脊背发凉。
就在黑色巨浪冲至三百步时,奋武军阵中骤然爆发出另一番景象。
与乱民的喧嚣狂躁截然不同,奋武军的阵列静默如铁。士兵们手持长枪,眼神坚毅,仿佛面前的不是十数万嗜血狂徒,而是一片待收割的麦田。军官们低声下达着简洁的指令,炮手们则早已在各自的弗朗机炮旁严阵以待,动作娴熟而冷静。
“弗朗机炮,放!”
一声令下,二十门弗朗机炮同时喷吐出火舌。熟练的炮手在十息之内连发五炮,瞬间便有上百枚一斤六两重的铁球,带着尖锐的啸音,犁入了乱民最密集的区域。
这些铁球虽不及靖边炮那般有着一炮洞穿十数人的恐怖威力,但其射速与穿透力依旧骇人。一枚铁球呼啸而至,正中一名乱民手中的明制藤牌盾,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藤牌连同那名乱民的手臂一同炸裂。碎裂的木屑反向扎入他的面门,他惨叫着捂住脸,随即被后方涌上的人群踩入冻土,瞬间没了声息。
一名骑在马上的白莲教骨干,正挥舞长刀督战,催促乱民加速冲锋。他瞬间被数门弗朗机炮锁定,一枚铁球精准地洞穿了他胯下战马的胸膛,战马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轰然倒地,将他狠狠掀翻。他刚挣扎着站起,又一枚铁球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将他身后四名乱民的胸口齐齐打穿,趟出一条血淋淋的通道。正当他庆幸自己命大时,右半边身体骤然一麻,腥热的鲜血溅满了他的脸。他茫然地想抬起右手擦拭,却发现右臂已齐根消失,断口处血肉模糊。
“啊——!”迟来的剧痛让他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疯了一般在人群中寻找自己被打掉的右臂,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不可置信。
“教主,妖兵火器太过凶猛,教众伤亡惨重!”后方,一名白莲教头目面色凝重地向徐鸿儒禀报。
“让白莲圣子上去督战,”徐鸿儒面无表情,声音冷酷如冰,“敢有后退者,无论何人,杀无赦!”
片刻之后,一千余名头戴红巾、身着黄袍的半大少年,手持长矛、砍刀,出现在了乱民大军的后方。他们是这场灾荒中失去一切的孤儿,被白莲教收养、洗脑,成为了最纯粹的杀人机器。他们没有价值观,没有怜悯,甚至以杀人为乐。这群少年最令人胆寒的,便是他们那张极具欺骗性的稚嫩面孔。他们曾无数次伪装成灾民中的孤儿,三三两两混入城中,守城的官兵往往对孩童心生怜悯,疏于防范,谁能想到这些看似弱小的孩子会身怀利刃,居心叵测?一旦骗开城门,他们便会立刻卸下天真无邪的伪装,露出残忍的本性,从背后偷袭守军,打开城门,放白莲教大军入城。可以说,白莲教能够在没有重武器的情况下屡屡攻破城池,这群“孩儿兵”便是最致命的尖刀。
当这群“白莲圣子”出现时,前方的乱民们非但没有感到希望,反而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冲锋。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宗教狂热者比任何督战队都更加残忍。后退,意味着被这些毫无人性的少年当场格杀。他们的冲锋,不再仅仅是为了赏赐,更多的是源于对身后“圣子”的恐惧。
黑色巨浪,在恐惧与狂热的双重驱动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狠狠撞向了奋武军那道红色的钢铁防线。
乱民大阵本来在靖边炮和弗朗机炮的持续打击下,已经在距离两百步时开始减缓了冲击速度,毕竟是人,就没有不怕死的,再好的美色诱惑和粮饷奖赏也得有命花不是?然而不知为何这个减缓和迟疑没有持续太久,这帮乱民又再次加速冲击奋武军大阵,林驰透过单筒望远镜观察着乱民变化的原因,终于当他扫到乱民后阵那支奇怪的少年军时停顿了。通过望远镜他看到了这一群少年背后竖着两面旗帜,一面写着“奉天”,一面写着“济事”。然而当一些溃民逃到他们身旁时,这些少年毫不犹豫的用利刃把这些跪地求饶的可怜人给抹了脖子,还把人头割了下来,挂到旗上,有些少年甚至用刀挑起人头,任由鲜血洒得自己满头满脸是血。
林驰冷冷的看着这些少年兵恐怖的行为,冷哼一声:
“以刑杀为威者,其军必溃。专恃威罚,其亡也忽焉。一群蠢货”
站在林驰身旁的李进忠也看到了少年兵的血腥和残忍,他脸色都吓白了,但毕竟是跟随奋武军去过辽东对阵过后金的监军,远不至于被当场吓尿,再加上林驰的一句话,他立时感觉信心又回来了。这李进忠也是会做人,立刻给林驰拱手一拜道:“咱家在这里先恭喜伯爷即将大获全胜了!”
“承公公吉言,奋武军定不让圣上失望!更不会让公公无功而返。”林驰笑了笑说道。他这句话安了李进忠的心,作为三军统帅,将是兵胆,林驰如此风轻云淡,说明此时的奋武军远没有当时在辽东时来得凶险,甚至感觉战胜面前十万乱民大军犹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乱民大军承受着火炮的轰击,一条一条被炮弹打穿的血葫芦和地上暗红色的血迹,证明了他们一路走来的艰难。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进入一百步时就会真正进入火铳的金属风暴有效区了。奋武军装备的靖安铳,是铁芯铜骨,铳管还加长的,能承受更多火药带来的膛压,六十至八十步时便可破后金双甲,更别说他们这些无甲的乱民了。
而根据之前在辽东作战的经验,奋武军将靖边炮,弗朗机炮这些集中在中军使用,而把小型可随时搬动的虎蹲炮这类轻炮,按照千人一营配备四门下发的。如今这些虎蹲炮正静静的躲在盾兵后面,以盾墙遮掩,等到战机一到便可击发,出其不意。
两翼各有四门虎蹲炮,而正面则集中了十六门护盾炮,他们按照奋武军的交战规则布置在盾墙后。这种轻型火炮,打实弹杀伤力不大,但他的主要杀伤手段是霰弹或者葡萄弹,对付这些无甲的乱民,霰弹一旦打过去,那就是一片片的倒了。
“杀啊!”“冲啊”“替天行道,杀光妖兵!”
这些乱民鼓噪着逐步向着火铳的有效射程奔来。
“一百五十步,铳下肩”三段击的火铳阵中,士官开始下令。
“一百二十步,第一排瞄准!”
终于乱民们嚎叫着冲入了一百步,他们惊喜的发现,对面明军并没有像山东卫所军一样发射弓箭,对于这些乱民来,他们没有见过什么是齐射,他们在之前与卫所军的战斗中,只见过官军的小艄弓或者三眼铳居多,而且也从不知道火铳齐射可能带来了巨大杀伤力。
“第一排,放!”随着军旗挥动,齐射的军号一响,奋武军阵前突然发出如同爆豆一般的连响,同时阵前升起一层白雾。
“噗噗噗”的铅弹破体之声顿时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乱民犹如疯狂奔跑中的人突然撞到了一面看不见墙一样,一下子大量的人瞬间倒地不起,被击中身体者鲜红的血液从弹孔中渗出。有些倒霉蛋,可能是穿了一层薄薄的铁甲,这些卫所兵装备的铁甲不光挡不住铅弹,反而使得铅弹在穿透铁甲后发生变型,更加不规则的穿入人体内部,搅碎更多的内脏和血肉,形成空腔,释放巨大的动能来撕裂伤口。
有些运气好的是头部中弹,他们不用感受更多的痛苦便已经离世了。而被打中四肢躯干的则最为倒霉,大口径的铅弹一旦击中必然是经断骨折,有的人手臂中弹后,骨头被铅弹打碎,整个手臂便无力的垂在一边,骨头折断后,手臂被铅弹的动能扭成一个诡异的弯折。
火器的射击不是弓箭,弓箭你凭借个人的武勇,还有可能躲过,而铅弹一旦击发,在空中无影无形,只看到对面枪口红光一闪,然后胸口一疼,四肢的力量便会立即消散。而且你越是冲锋猛的,跑得快的,越是死得快,因为随着距离被拉近,火铳的杀伤力也会几何上升。
“放!”士官一边用手捂住靠近铳阵那支耳朵,一边大喊道。
第二排士兵经过一个错身已经站在了原来第一排的位置,士兵们又是一轮齐射,射完以后,他们又立刻向右转侧开身体让第三排从间隙中错身上来。这就是奋武军根据靖安铳这种自生火铳而重新研发的三段击,士卒之间的密度更高,射出去的铅弹也就越多。
“放”当第三排也打打完以后,整个三段击铳阵会有一个十息不到的停顿,这个时候属于第一排刚完成装弹,正在列队重新替换射完的第三排。
虽然这帮乱民在遭受了三段击的迎头痛击,但依旧还是有人悍不畏死的向前冲锋,这就是宗教洗脑带来的狂热,如果是一般的士卒,这一路火炮连续不断的洗礼,再到阵前三段击,不说崩溃也得立时迟疑不敢前进了,当初在辽东,奋武军的铳炮连后金八旗都承受不了伤亡而溃败,现在居然会被这帮乱民扛住,当真匪夷所思!
虽然人的勇气是无穷尽的,但肉体凡胎的身体是有极限的。那些幸运躲过了一路火炮轰击,火铳三段击的幸运儿,以为就要能和奋武军肉搏之时,只见奋武军盾阵突然变化,盾阵露出缝隙,亮出了里面的虎蹲炮。这帮乱民没见过虎蹲炮,只知道这是炮,只要是炮,拉近距离就不怕。所以这帮人不光不退反而加速前进。
只听盾阵前“轰”“轰”之声不绝于耳。虎蹲炮在七十至八十步打出了数不清的大小铅弹和铁砂。没有比这些无甲目标更好的猎物了,阵前的十六门虎蹲炮,交叉射击,几乎每炮都是清空这一块的人。
那场面,简直是人间炼狱。十六门虎蹲炮同时喷吐出死亡的火焰,无数细小的铅弹和铁砂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将最前排的乱民扫倒一片。那些被击中的乱民,有的胸口被轰出一个大洞,鲜血和内脏碎片四散飞溅;有的被铁砂打得满脸开花,惨叫着倒地不起;还有的被铅弹打断了腿骨,哀嚎着在地上翻滚。一时间,阵前血肉横飞,惨不忍睹。那些侥幸未被击中的乱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转身逃窜。
这近距离的炮击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乱民大阵终究承受不住了,而且冲锋最快最猛的往往是洗脑最深,最好狠斗勇的,这些人几乎在奋武军建立的火力输出上全部阵亡了,剩下的乱民也算被打清醒了,他们犹如撞在堤坝上的大浪,没能冲垮堤坝之后立刻反卷着退了回去。
这个时候,什么白莲圣母,什么双修,什么护法都不如自己这条命重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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