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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六年的冬天,比往年来的更早,也更烈。凛冽的北风卷着暴雪,像是一头无形的巨兽,在漠南草原上疯狂肆虐。枯黄的草根被冻得硬如铁丝,埋在雪下的尸首,成了乌鸦唯一的盛宴。
林丹汗的金顶大帐,此刻正矗立在科尔沁草原的边缘。帐内炭火熊熊,烤着刚剥下的狼皮,空气中弥漫着肉香与酒气。林丹汗身披织金锦袍,斜倚在虎皮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镶满红宝石的金杯,眼神却透过帐门,望向帐外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原。
三天前,他亲率察哈尔部的铁骑,又突袭了另一个依附于科尔沁的哈剌慎部落。
理由很简单——哈剌慎的牧民在迁徙时,无意中进入了察哈尔部的草场。这在林丹汗看来,是挑衅,是对黄金家族血脉的亵渎。其实只是一个进攻的理由。
于是,屠刀高举。
此刻,帐外的雪地里,堆积着上千颗被割下的头颅,像是一座座小小的冰雕。哈剌慎部的妇孺被像牲口一样拴在马后,哭喊声早已嘶哑,最终淹没在风雪中。
“大汗,科尔沁的莽古斯台吉派人来了。”一名巴牙喇(护卫)掀开厚重的毛毡,带着一身寒气入帐。
林丹汗眼皮都没抬,灌了一口烈酒,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狂傲与暴戾:“让他滚进来。”
来人是莽古斯的亲信,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臣。他一进帐,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肝胆俱裂——帐内悬挂着的,竟是哈剌慎长老的皮囊!
“大……大汗!”老臣强忍着恐惧,双膝跪地,“哈剌慎部向来恭顺,未曾有半分不敬。大汗此举,是否过于……过于酷烈了?科尔沁莽古斯台吉让我转告大汗,草原各部皆为一体,大汗如此杀戮,恐失人心啊!”
“失人心?”
林丹汗猛地将金杯砸在地上,酒液四溅。他霍然起身,抽出腰间镶金的弯刀,刀尖直指老臣的鼻尖:“本汗就是人心!本汗的刀锋指向哪里,哪里就是草原的规矩!莽古斯算什么东西?一个依附他人的墙头草,也敢来教训本汗?”
他狂笑着,一脚踹翻了火盆,炭火洒了一地:“回去告诉莽古斯,要么归顺本汗,献上牛羊美女;要么,本汗的铁骑明日就踏平科尔沁!让他看看,究竟是他科尔沁的头硬,还是本汗的刀快!”
老臣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其实林丹汗也是有苦说不出,他这段时间为了立威,不断的对外进攻,用这样的方式立威,手下的军队在攻击和杀戮中也的确越来越拥护他。但是杀戮的机器一旦开启,要停下来却也是非常困难。就像一头牛,正加力狂奔就算要停下也是有一段的惯性。不是说停就停的。
千里之外,赫图阿拉。
同样是风雪漫天,但这里的风雪中,却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一种压抑的、蓄势待发的、冰冷的理性。
努尔哈赤端坐在汗王大帐的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急报。
一份来自南方:辽东巡抚赵楫收下了那五十头牛、一百匹马,以及十个死囚的人头。那份关于“苏子河畔屠杀汉民”的风波,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平息了。大明这只老虎,果然只是虚张声势。
另一份来自西方:科尔沁莽古斯台吉的八百里加急求援信。信上字字泣血,控诉林丹汗的暴虐,请求建州女真看在姻亲的份上,出兵援助,否则科尔沁便要西迁,永不复归。
帐内诸贝勒、大臣们争论不休。
“父汗!天赐良机!”
褚英站在最前面,双眼赤红,像一头饥饿的雄狮。他身后的亲兵刚刚将几箱掠来的东珠、貂皮搬了进来,那是他在上次征讨东海女真时的战利品,也是他实力的象征。
“林丹汗残暴,蒙古各部离心离德。我们正好趁此机会,挥师西进,吞并科尔沁,再与林丹汗决战!待我建州铁骑踏平草原,便可拥兵十万,那时南下叩关,这大明的江山,便是父汗的囊中之物了!”
褚英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杀气。
然而,努尔哈赤的眉头却紧紧锁起。
他看了一眼褚英身后那几口箱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褚英执掌国库(阿哈纳布勒哈)后,每次征战所得,大半都流入了他的私囊,各旗旗主早已怨声载道,只是敢怒不敢言。
“大阿哥说得轻巧!”
代善终于忍不住了,他越众而出,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入了帐内的燥热:“林丹汗虽残暴,但他毕竟是蒙古大汗,黄金家族的后裔。我们若是打着吞并的旗号西进,科尔沁人宁死也不会降,其他蒙古部落也会视我们为死敌!况且,我们刚与明朝立了界碑,若是大军西调,明朝趁虚而入,我赫图阿拉岂不是腹背受敌?”
代善的话,句句切中要害。
努尔哈赤缓缓点头。他比谁都清楚,褚英有勇无谋。现在吞并蒙古,无异于将自己变成第二个林丹汗,成为众矢之的。他要的不是“吞并”,而是“分化”。他要让蒙古人觉得,建州女真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救苦救难”的。
“诸位。”努尔哈赤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让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过帐下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皇太极身上。
“大阿哥想去打林丹汗,代善担心明朝。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我建州女真,不能坐视科尔沁落入林丹汗之手。科尔沁一旦败亡,林丹汗坐拥漠南,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建州!唇亡齿寒,此乃兵家大忌。”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击在科尔沁的位置上。
“这一仗,必须打。但不是去抢地盘,是去‘扬名’!林丹汗残暴,我们就以‘仁义’之师讨伐之。我们要让蒙古各部知道,谁才是草原真正的救星。”
努尔哈赤的目光变得深邃:“至于人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努尔哈赤身上。
褚英胸脯挺得老高,他认定这统兵大权非自己莫属。
然而,努尔哈赤却缓缓开口:“八阿哥,皇太极。”
皇太极闻言,平静地从角落走出,单膝跪地:“儿臣在。”
“科尔沁莽古斯台吉,是你岳父。你娶了他女儿哲哲,与科尔沁有天然的亲和。这仗,你去打最合适。”努尔哈赤看着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儿子,眼中满是欣赏,“我给你五千精兵,联合科尔沁莽古斯的部众。记住我的话: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对待林丹汗的部众,能招降的招降,能放走的放走。我要让林丹汗变成孤家寡人,让他在草原上寸步难行!”
“儿臣,遵命!”皇太极的声音沉稳有力。
这一刻,褚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拳头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
授命仪式结束后,努尔哈赤并未立刻回寝帐,而是召见了费英东与额亦都。
“传我谕令。”努尔哈赤的声音冷得像冰,“大阿哥褚英,近来居功自傲,贪婪成性。将国库视为私产,侵吞战利品,致使各旗离心。此风不可长。”
“汗王……”费英东迟疑道,“大阿哥毕竟是储君……”
“储君若是德不配位,便不是储君。”努尔哈赤打断了他,眼中杀机毕露,“你二人即刻拟一道文书,申斥大阿哥,责令其将私藏的财宝充公,分与诸贝勒、大臣。我要让他知道,这建州的江山,不是他一个人的!”
文书很快拟好,并在当晚传遍了赫图阿拉。
当褚英看着那份措辞严厉、要求他吐出“血汗钱”的谕令时,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不是因为恐惧而抖,而是因为愤怒。
“代善……定是代善!他去父汗那里告状了!”褚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帐中咆哮。他猛地抽出弯刀,将案几劈得粉碎,“还有皇太极!你个黄口小儿,竟敢抢我的兵权!你们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帐外,风雪呼啸。
褚英对着虚空发誓,眼中充满了怨毒。这份怨恨,不仅针对代善和皇太极,甚至隐隐指向了那个高高在上、让他感到有点陌生的父亲。
而在另一侧的营帐中,皇太极正与莽古斯派来的使者密谈。他没有像褚英那样炫耀武力,而是温言抚慰,承诺战后归还所有俘虏的牛羊,并亲自为莽古斯的女儿写信。
数日后,赫图阿拉城门大开。
皇太极一身戎装,披着玄色披风,率领五千建州精兵,在漫天风雪中缓缓出城。他的队伍里,不仅有杀气腾腾的骑兵,还有大量装载着粮食、布匹的牛车——那是送给科尔沁盟友的礼物。
努尔哈赤亲自送至城外十里。
“八阿哥,去吧。”努尔哈赤拍了拍皇太极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期许,“记住,我要的不是一座空城,我要的是整个蒙古的归心。”
皇太极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赫图阿拉,又看了一眼南方——那个方向,是大明,是辽东,也是未来。
“父汗放心。”皇太极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儿臣此去,必让林丹汗知道,什么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待儿臣归来之日,便是我建州女真,兵锋直指辽东之时!”
他猛地一夹马腹,乌云踏雪驹长嘶一声,冲入风雪之中。
五千铁骑,如一条黑色的巨龙,消失在苍茫大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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