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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港的海风带着入骨的湿冷,卷过奋武军整齐划一的营寨,吹得帅帐前的奋武军旗猎猎作响。李进忠立在帐外不远处的瞭望台上,一身青灰色监军蟒袍被风掀起边角,他却如同钉在原地一般,一动不动,唯有那双看似温润无害的眸子,正透过沉沉暮色,将整座军营的动静尽收眼底,也将心底翻涌的疑云,一点点沉淀成冰冷的清醒。自奉旨随奋武军入闽以来,他这个陛下亲派的监军,便始终像个被架在半空的闲人。林驰待他礼数周全,恭敬有加,却从不让他触碰半点核心军务,只将他稳稳留在泉州港内,负责营寨修缮、防御布防、粮草清点这类琐碎杂务。明面上是信重他坐镇后方、稳定军心,可李进忠自入宫便追随大太监孙暹左右,耳濡目染宫廷权斗、官场机心,虽年仅三十余岁,却早已练就一双洞彻虚实的利眼,怎会听不出其中的疏远与隔绝。
他从未真正参与过奋武军的军机谋划,也从未踏足过林驰与心腹密议的帅帐深处,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隔在了这支强军的核心之外。
而数日前那场震动整个福建的“倭寇劫营”之事,更是如同一根细刺,死死扎在李进忠心头,让他日夜难安。
那一夜的光景,他至今历历在目。黄昏时分,泉州港外忽然火船突至,烈焰冲天,福建水师大营前营瞬间乱作一团,士卒奔走呼号,将官嘶吼弹压,整座军港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旁的奋武军。
面对火船袭扰、敌踪乍现的危局,奋武军上下竟无半分慌乱。甲胄鲜明的士卒依令固守营寨,刀枪出鞘,列阵以待,队列严整如铁石,眼神沉稳如寒潭,连一丝骚动都未曾出现。周海、狗子等将领各司其职,从容调度,仿佛眼前的滔天火光,不过是寻常的海上渔火。
更让李进忠心头发凉的是,当泉州水师后营遭袭、倭寇直扑沈有容家眷关押之地的消息传来时,奋武军依旧是纹丝不动,按兵不动。
他身为监军,职责所在,不能坐视友军遭袭、钦犯家眷被劫。他曾数次入帐,躬身请命,建议林驰即刻出兵驰援后营,夹击倭寇,以解友军之围。可他语气温和有度,分寸拿捏极严,绝无半分越俎代庖、自请领军的意思。
可林驰只是端坐帅位,一身玄色劲装衬得面色冷硬,指尖慢条斯理地轻叩案几,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李进忠,语气淡然却不容置喙:
“李公公,倭寇来袭突兀,虚实难辨。前营火船袭扰,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其目的本就是引诱我军离开营寨,再设伏围歼。我军若贸然出击,恐中贼寇圈套。此刻固守本营,稳住阵脚,以静制动,才是上策。”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可李进忠看得清清楚楚,林驰的眼底没有半分焦急,没有半分迟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早已预知了一切,正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落幕。
奋武军就那样静静地守在营中,看着倭寇攻破后营,看着倭寇劫走沈氏家眷,看着倭寇从容撤退,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自始至终,未曾派出一兵一卒前去阻截。
可就在倭寇退去不过半个时辰,营内刚恢复平静,林驰却骤然变了态度。
他当即披甲升帐,点起周海、狗子等心腹精锐,连夜扬帆出海,言明倭寇竟敢明火执仗偷袭军港、劫走人眷,绝不能容此辈猖狂逃遁,必须连夜追击,将其截杀于海上。态度之果决、行动之迅猛,与方才坐视劫营的冷静判若两人。临行之前,林驰依旧将他李进忠留在大营,语气沉肃,不容置喙:
“倭寇虽退,海面仍有隐患,泉州大营乃全军根本,不可有失。李公公沉稳持重,还请坐镇营中,弹压军心,固守营寨,待我归来。”
前后反差之大,近乎刺眼。
前一刻静如深潭,坐视钦犯家眷被劫而不动;后一刻疾如惊雷,连夜出海追击偷袭的倭寇。
这般诡异至极的行径,落在李进忠眼中,早已不是治军之道,而是彻头彻尾的预谋与布局。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福建官场的徐学聚、朱文达之流,深陷权力倾轧的死局之中,只知惊慌失措、互相猜忌,妄图掩盖罪责,却连幕后黑手的影子都摸不到。而李进忠虽身在局中,却始终以宦官独有的冷眼,审视着这场波澜诡谲的乱局,未曾被任何一方裹挟,也未曾被表象迷惑。
他的直觉,在深宫之中无数次救他于危难的直觉,此刻正疯狂地警示着他——林驰,还有这支看似忠勇善战的奋武军,太不对劲了。
一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精锐之师,面对倭寇袭扰友军、劫走钦犯家眷的滔天大案,怎会如此冷静?怎会如此按兵不动?怎会如此恰到好处地“错失”所有追击与阻截的机会?
这绝非疏忽,更非无能,而是刻意为之,是早有预谋。
直到今日,陛下的圣旨千里驰至泉州港,一切疑云,终于在李进忠心中撕开了一道裂口。
传旨太监高声宣读完圣旨的那一刻,李进忠就站在林驰身侧,看得真真切切。当圣旨中“奋武军一应剿寇军务,直接向朕负责,不受地方节制”“许尔先斩后奏”的话语落下时,林驰躬身接旨,面容肃穆沉稳,看不出半分喜愠,可那双锐利如刀的眸子深处,一丝极淡、极快的精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却被李进忠精准捕捉。
就是那一瞬间的锋芒,彻底印证了他所有的猜测。
林驰,就算不是这场福建乱局的主谋,也必定是深度参与者,是藏在暗处的执棋人之一。
只是这盘棋的幕后真凶,究竟是眼前这位手握重兵、野心难测的奋武军总兵,还是更深、更高的层次,甚至……是紫禁城中那位深不可测的万历陛下?
这一点,李进忠穷尽心思,也无法彻底勘破。
他虽未曾在御前随侍,却久随太监孙暹历练,深悉宫廷行事规矩,更兼天生禀赋过人,对帝王心术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天子之道,最善制衡,最善搅局,以客制主,以边将敲打文官,本就是朝堂惯用的权术。这道圣旨明着是斥责林驰防务疏忽,罚俸三月,实则却是给奋武军放权,给林驰撑腰,将一把锋利的刀,硬生生插入福建官场的心脏之中。
所谓留闽剿倭,不过是幌子。
所谓粮饷器械由地方筹措,不过是帝王的敲打与制衡。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短短数月内荡平倭寇残部,而是要将福建这摊早已浑浊不堪、欺上瞒下的死水彻底搅浑,要让奋武军这颗钉子,牢牢钉在东南海疆,监视地方,震慑官场,让那些心怀异心、构陷忠良的封疆大吏,日夜活在惶恐之中。
想通这一层,李进忠只觉得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随即又被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所取代。
波澜诡谲之地,从来都是危机与机遇并存。
他不过是陛下派往奋武军的一名监军,在宫中虽算不得无足轻重,却也从未触及权柄核心。若要在未来宦途中步步攀升,争得更靠前的位置,甚至有朝一日能踏入司礼监,掌印批红,执掌中枢,那便必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而此刻,所有机遇的核心,都系于一人之身。
林驰。
这位被陛下赋予临机专断之权、在福建境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奋武军总兵,便是他李进忠宦途攀升的最大依仗。只要能摸清林驰的下一步棋,能牢牢站在林驰身侧,既能向陛下传递海疆实情,又能借奋武军之势站稳脚跟,他的未来,便有机会再上一层楼,甚至能在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里,拥有一席之地,不再任人摆布。
李进忠缓缓收回目光,压下眼底所有的锋芒与算计,重新化作那副温顺恭谨、不问政事的模样。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袍角,迈步朝着帅帐走去。
他要去见林驰。
不是以监军的身份质问,而是以一个盟友、一个心腹的姿态,去探听这位年轻总兵的下一步谋划。
泉州港的风,更冷了。
而这场围绕着海疆、兵权、皇权与宦途的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也最精彩的阶段。
林驰返回东番岛打狗港,此时的打狗港在奋武军的建设下已经由原来的倭寇的临时营寨,逐步变成一座军寨,简易的码头也已出现。
林驰现在几乎每天都要过来一次,自从他因为剿倭登上东番岛,他就觉得这是一块宝地,土地肥沃,还有天然的深水良港,关键是这里国朝没有设置管辖,他完全可以把这里建设成为一个奋武军经略东南方向的基地,由此辐射整个大明东南沿海,控制南洋贸易。但摆在面前的困难也很多,皇帝陛下给的临机决断权力肯定是有时限的,其次他也不愿意让万历帝知道他将来打算全力开发东番,这样会容易引起帝王猜忌,目前只能打造一个军港,用作临时中转。不多时亲兵报沈有容求见。
林驰向沈有容展示了万历皇帝的圣旨,圣旨赋予了林驰的临机专断之权,同时也给沈有容定了性——通倭。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万历皇帝隐忍不发,先承认福建官场给沈有容的定性,后续可能会慢慢查。但这个事情对于当事人沈有容来说,却是击溃了他心中最后忠君的信念。他前半生为国征战,不计生死,却没想到最后成为了皇权与地方斗争的政治牺牲品。
“唉……”一声叹息之后,沈有容放下了最后的心结,投靠了林驰。从此,大明的沈有容已死而奋武军却多了一名能征惯战的将领。
“沈大人,你久居福建,熟悉东南海疆,我欲将东番岛打造成一个军民两用的港口,岛屿,屯田戍边,你可有什么想法?”林驰问沈有容。这看似询问,也是一次忠诚的测试,看看沈有容究竟是真心的投靠还只是权宜之计。
沈有容又岂能不知,他既然已经投靠,又岂会藏私。
“总兵大人,沈某现在已是大明通倭逃犯,已不配称“沈大人”,若总兵不弃可直呼我士弘,或宁海即可。”沈有容向林驰抱拳躬身道。
“大人欲控东南沿海必要先控东番岛,而欲控东番岛则必先控住澎湖列岛”沈有容说道。
“控住澎湖列岛其利有四:
1.澎湖如同一面盾牌,护卫着其“内”侧的福建沿海诸岛(如浯洲、烈屿等,今属厦门)。保东南沿海安宁。
2.扼守航路的咽喉要地,从福建沿海前往南海与东海、倭国、朝鲜,南洋吕宋的繁忙航线上。控制了澎湖,就等于掌握了这片海域的主动权,可以有效管控往来船只。
3.防范西洋人的桥头堡,澎湖在手,则弗朗机人,红毛藩子,都不敢以兵锋直刺福建与东番,澎湖可随时断其后路。有这三利,若不夺取控制则是天授不取反受其害!”
沈有容到底厉害,一眼便看穿澎湖的重要地位。
“好,就宁海先生所言,我奋武军先取澎湖后营东番。”林驰一句话就定了奋武军在福建的扎根路线。
而此时,一支尼德兰人的武装盖伦船正快速向大明东南海域破浪前行,其船头站着一人,乃是艾儒略,此时他只有21岁,正是闯的年龄,他向耶稣会申请前往大明传教。于是他搭载一艘荷兰人的盖伦船前往大明。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艘尼德兰人的盖伦船还承担前往大明澎湖列岛考察水文的使命。
正当艾儒略在船头享受着海风拂面时,只觉得脚下甲板突然一震,船只发出难听的吱扭声。
“完了,定是触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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