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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长五年九月十五,午后的关原盆地早已被血色浸透。震天的喊杀声骤然断裂,如同被利刃斩断的丝线,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哀嚎与逃窜。关西军的阵线从左翼彻底崩塌,土黄色的军旗被溃兵践踏在泥血之中,再也无法竖起。宇喜多秀家的备前精锐鏖战半日仍死战不退,却在侧翼崩裂、友军倒戈的绝境下彻底失序,明石全登拼死护持着主公,朝着伊吹山方向狼狈败退,马蹄碾过遍地尸骸,溅起的血泥染红了整片原野。
石田三成的本阵早已被撕碎,这位西军灵魂人物在岛左近、蒲生乡舍相继战死的绝望中,被亲卫强行拖拽着弃阵而逃,连象征主帅的坐纛都遗落在乱军之中,惶惶如丧家之犬,连回头回望战场的勇气都没有。
而战场西侧,是与喧嚣溃败格格不入的悲壮落幕。大谷吉继端坐于残破的坐轿之中,白纱遮面难掩病骨支离,却依旧挺直脊梁。小早川秀秋的倒戈让他陷入重围,麾下武士尽数玉碎,这位忠义之士遣散仅剩的随从,缓缓拔出肋差,在轿中从容切腹,没有半分怯懦。介错的刀光落下,大谷吉继的生命定格在松尾山的方向,为西军的败局,添上了最后一笔惨烈。
关西军彻底崩溃,溃兵如潮水般四散奔逃,小早川秀秋的一万五千大军早已倾巢而出,挥舞着兵刃肆意追杀,将战场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戮场。
德川家康骑着黑铠战马,率领旗本武士缓缓行至战场中央,目光冷冽地落在了小早川秀秋身上。此时的小早川身边仅留数十母衣众护卫,见德川家康亲临,瞬间浑身一僵,几乎是踉跄着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到底,额头几乎贴近地面,刻意拔高的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恭喜德川大人打赢此战!我已按承诺完成约定,率部击破西军侧翼,为大人奠定胜局!”
他绝口不提松尾山上反复犹豫、两边观望下注的丑态,更不提德川铁炮队威慑才让他下定决心倒戈的事实,只一味标榜自己的从顺之功。
德川家康勒住马缰,居高临下俯视着伏在地上的小早川秀秋,六十年沙场权谋沉淀的威压如泰山压顶,沉沉笼罩而下。身侧的本多忠胜早已握紧十字枪,枪尖寒芒乍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锐利如鹰,只需家康一个眼神,便会当场刺穿这个反复无常的叛徒。
小早川的母衣众也瞬间绷紧了神经,悄然按住腰间刀柄,身形微侧摆出防御姿态,气氛瞬间凝固到极致。
小早川秀秋伏在地上,只觉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冷汗如浆水般从额头滚落,浸透衣领与铠甲,后背冰凉刺骨。他能清晰感受到德川家康那令人窒息的目光,每一秒都如同煎熬,生怕下一刻便会身首异处。
就在这诡异到窒息的时刻,德川家康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打破了死寂。他翻身下马,缓步走到小早川秀秋面前,伸手虚扶,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秀秋君多虑了。将军有功于国家,有恩于我,我又怎么会违背承诺?此战能定关原大局,秀秋君居功至伟。”
老谋深算的德川家康深知,此刻西军新败,天下未定,绝非清算小早川的时机,方才的威压已是敲打,眼下只需稳住人心即可。
小早川秀秋如蒙大赦,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垮,连忙顺势起身,再度躬身致谢,随即又想起心头大事,语气陡然变得谦卑甚至带着哀求,脸色都微微发白。
“德川大人,还有一事恳请大人相助。还请您与明军那支奋武军的统兵将领替我多解释几句,此前与奋武军为敌,全是形势所逼,绝非我本心所愿,万望大人为我周旋,化解这场误会。”
此言一出,德川家康眼神骤然一凝。
此前探子便已回报,岛津义弘为防备这支明军,将萨摩主力尽数留守领地,不肯倾力驰援关原;宇喜多秀家也曾在奋武军手下折戟沉沙;如今连小早川秀秋,提起这支远渡而来的明军,都露出这般发自内心的恐惧,足见对方绝非泛泛之辈。
德川家康心中暗自思忖,他并不认为奋武军是眼下的威胁,反倒觉得,这支让日本诸将闻风丧胆的明军,恰好是他日后震慑关西大名的绝佳筹码。可转念一想,若有朝一日,这支明军真的挥师东进,与他德川为敌,又该如何应对?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却如同一颗钉子,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他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嘴角勾起温和的笑意,轻声安抚道:“秀秋君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与奋武军有解不开的误会。”
“多谢德川大人!”小早川秀秋深深躬身,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德川家康抬眼望向残阳如血的关原战场,目光深邃悠远,在心中,牢牢记住了那支名为奋武军的明国部队。
东瀛半岛的惊天变局,远在大明的林驰一无所知。他自济州岛抽身返回崇明卫,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
此前赵士桢向他展示的新式弗朗机火炮,依旧弊病重重,尚不能投入战场;就连赵士桢精心打造的迅雷铳,也依旧停留在样品阶段,难堪实用。可林驰心中清楚,强军利器本就不是一日之功,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任何革新都要从一次次失败中慢慢打磨而出。
他此番返回崇明卫,一来是与徐光启、赵士桢二人再议军械革新之事;二来,也是他心中最挂念的——陪陪新婚不久的娘子苏婉茹,还有襁褓之中的儿子林平。
济州岛的弹压与经营、水师扩建、民生安顿、官场尔虞我诈、北京皇宫中若有若无的皇权威压,远在朝鲜隔三差五就要给他找点麻烦的国王李昖……无数事情压在肩头,便是铁打的人也会感到身心俱疲。尤其是常年驻守海外,他心中对苏婉茹,始终藏着一份沉甸甸的亏欠。
这一日,林驰特意抛开所有军务公务,带着苏婉茹,亲手抱着尚且牙牙学语的儿子林平,前往松江府城隍庙一带闲逛散心。
街上人声鼎沸,小吃、绸缎、小玩意儿琳琅满目,久居宅院的苏婉茹与从未见过这般热闹景象的林平,一时间看得目不暇接,流连忘返。
苏婉茹在一处绣摊前驻足,摊上一幅鸳鸯刺绣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一眼便让她心生欢喜。而襁褓中的林平,则被一盏精致的荷花灯牢牢吸引,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小手不住往前伸,跃跃欲试便要去抓。
苏婉茹连忙轻轻按住儿子,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儿啊,这是女孩子家玩的物件。你日后要像你父亲一般,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怎能玩这个?娘给你选男孩子的玩意儿。”
她嘴上劝着儿子,心中却悄悄紧张,生怕林驰觉得儿子柔弱不类其父,更怕自己教不好孩子,让夫君失望。
林驰将她的心思看在眼里,只轻声一笑:“无妨。”
转头便对摊主开口:“老板,这荷花灯多少银子,我要了。”
苏婉茹微微一怔,抬头望向林驰。
“好嘞客官!要不要给您点上?这荷花灯一点燃,夜里看着最是好看。”
“有劳。”林驰点头应下,同时看向苏婉茹,投去一个温和安定的眼神,示意她不必多虑。
老板闻言,连忙从怀中取出燧石与打火镰,抬手一敲,燧石与金属镰刃相撞,清脆一声,几点火星迸出,瞬间引燃了手中的火绒,再用燃着的火绒,缓缓去点荷花灯里的灯芯。
也正是这一幕——燧石敲击、火星飞溅、引燃火绒的画面,骤然在林驰脑海中反复闪过。
一瞬间,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燧石敲金属能出火星,能点火绒,那若是让这火星直接落在火药里,是不是也能点燃火药?
若是奋武军的火铳,全都改用这般发火方式,不用那根极易受潮、又会暴露位置的火绳,是不是便能风雨无阻、昼夜皆战?
这个念头来得太过突然,又太过颠覆性,让林驰瞬间僵在原地,心神激荡,浑然忘了周遭一切。
直到苏婉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唤了一句,才将他从失神之中拉回神来。
林驰猛地回神,望着眼前温柔含笑的妻子、好奇抓着荷花灯的儿子,忍不住放声大笑,意气风发。
“哈哈!婉茹,你和平儿,真是我的福将!我的天赐福将啊!”
荷花灯微弱的光晕,映着他眼中跃动不已的火光。
一场属于大明火器的全新变革,便从这松江府城隍庙的一盏小小花灯里,破土而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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