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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官监泊银灯照甲崇明卫千户所大堂之内,晨雾方散,檐角旌旗猎猎作响。
门外一阵甲叶铿锵与宦官特有的轻步声交织而来,司礼监随堂太监孙暹身着绯色蟒纹内臣服饰,身后跟着一名捧着明黄锦匣的小太监,步履从容地踏入院中。孙暹目光微扫,将千户所内外肃整的军纪、甲械鲜明的士卒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抹不深不浅的笑意。
林驰早已率狗子、苏婉茹等人在阶下恭候,见人入内,当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林千户,别来无恙。”孙暹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嗓音尖细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威势,“此次杂家奉陛下口谕,亲临崇明卫办差,往后这安商义泊所一应事宜,杂家便在此坐镇,还需林大人多多协助,莫要让杂家难办才是。”
他话说得客气,内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是万历帝派来的监泊太监,明为辅佐,实为监视,一文一银都要过他的眼。
林驰脸上瞬间堆起十足的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谄媚,腰杆弯得更低,语气热切得近乎滚烫:“孙公公肯屈尊降贵,前来我这崇明小地,小子简直是如久旱逢甘露,雪中得炭火!往后军中、泊中大小事务,还望公公多多指教,多多提携!”
那副恭顺逢迎的模样,连站在身侧的狗子都忍不住眼角抽了抽,苏婉茹亦是垂着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谁都知晓林驰行事果决有谋,可在御前太监面前这般放低姿态,却是极少见到。
孙暹显然十分受用,微微颔首,目光陡然一厉,语气也冷了半截:“林千户,杂家方才入卫之时,途经港口,远远便见江面上船杆如林,帆影蔽日,岸上车马往来,商贾络绎不绝。看这光景,你这安商义泊所,似乎早已运营有些时日了?”
这话一出,大堂之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孙暹眼神阴鸷如鹰,直直落在林驰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敲打——奏折刚批下不久,人还未到,你林驰便先斩后奏,私自开港收税,眼里还有陛下,还有朝廷法度吗?
林驰心中早有定数,面上却丝毫不慌,当即深深作揖,语气诚恳带愧:“孙公公明察!小子虽先行开港,却一刻不敢忘陛下重托!前些日子,小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将本月供奉陛下内帑的五千两白银悉数凑齐,半分不敢私动,更不敢有误圣恩。未等圣旨明发便先行试营,确是小子孟浪,还望公公恕罪。实在是奋武军饷银紧缺,海防事急,倭寇环伺,商船盼泊心切,这才斗胆先行筹办,全是为陛下固海防、为内帑添微利,绝无半分私念!”
话锋一转,他声音陡然提高,朗声道:“即便如此,陛下交代的差事,小子一刻也不敢忘!本月上供陛下内帑的五千两白银,早已备妥,分毫不少!来人,抬上来!”
一声令下,院外列队而入一队甲士,稳稳抬着十四只裹着黑布的大木箱,整齐摆放在大堂中央。
“打开!”
林驰沉声一喝。
甲士应声开箱,十四只木箱依次掀开,刹那之间,耀眼的银光满堂迸发——箱内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全是成色十足的官纹白银,每箱五十锭,整整五百两。银光映得堂上众人眉眼皆亮,连空气里都仿佛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气息。
孙暹目光一落,先是数了数木箱数目,眉头微挑。
五千两白银,恰好是十箱。
可眼下,足足十四箱。
多出来的四箱,意味着什么,他心中瞬间了然。
林驰上前一步,对着孙暹抱拳道:“公公,这前十箱,分毫不差,是小子按月上缴陛下内帑的定额。至于后面这四箱,共两千两白银,是小子特地为公公备下的薄礼。公公奉皇命远来辛劳,督军监泊,劳苦功高,小子久在边地,不懂虚礼,唯有这点心意,还望公公笑纳。”
话音落地,孙暹脸上那层阴鸷冷厉如同被狂风卷过,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才还紧绷的面色,瞬间堆上了热情洋溢的笑意,连看向林驰的眼神都柔和得如同自家子侄。
“唉!林千户这是说的哪里话!”孙暹连忙上前虚扶一把,语气亲热得不像话,“为圣天子分忧,为大明固海防,本就是你我分内之事!杂家虽不通兵事,却也知晓防倭如救火,海防事务权在急迫,事机从速,你先行开港,乃是为国担当,何错之有?莫说无错,便是日后朝中有那些腐儒言官不知好歹,敢上折弹劾林千户,杂家在御前,也必定为你分说辩解,保你无事!”
他话说得漂亮,眼神却不自觉又往那四箱白银瞟了瞟,语气也松快下来:“杂家一路舟车劳顿,远来疲惫……”
话不必说完,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林驰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恭敬无比,当即抬手吩咐:“来人,引孙公公入后院精舍歇息,好生伺候!公公的行李与薄礼,一并护送过去,不得有半分怠慢!”
“是!”
兵士应声上前,抬着那四只装着白银的木箱,紧跟在孙暹身后。孙暹再也顾不得维持堂上威仪,脚步轻快地跟着下人往后院而去,方才的审视敲打,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孙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角,林驰脸上那副谄媚逢迎的神色才缓缓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沉稳。
他转过身,看向一旁静立的苏婉茹。苏婉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眸中没有半分言语,却满满都是叹服与敬佩。她虽早已见识过明末官场的贪墨钻营,可如孙暹这般赤裸裸见钱变脸的贪婪,依旧少见。而更让她心折的是,眼前之人,早在孙暹动身之前,便已算透了对方的心思、皇帝的心思、官场的规矩,步步算尽,招招稳妥,连应对之法都提前布得滴水不漏。
狗子在一旁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嘟囔:“大人,这太监也太好打发了……”
林驰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轻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好打发,是他们眼里,从来只有银子。陛下要银子,孙暹要银子,我要建军,各取所需罢了。”
他抬眼望向堂外港口方向,江风穿堂而过,掀起衣袂一角。
崇明港的海贸,早已不是试营。自他奏折送出之日起,便已悄然开港。松江府乃天下棉纺中心,布衣衣料冠绝大明,无数海商早已渴盼一条合法安全的出海之路,此前只能远赴福建月港,路途遥远且多有凶险。崇明卫一开泊口,地处长江入海口,江海交汇,扼守南北航道,简直是天赐良港。
不过一月有余,东洋、南洋、北洋三条航线已然初具雏形。东洋赴日本,生丝、棉布、瓷器换日本贵族白银;南洋下东南亚,江南物产直抵马六甲,换香料和美洲白银;北洋通朝鲜辽东,风险最高,利润却也最为惊人。一月下来,安商义泊所所收安泊费、护商抽成,合计足足一万八千两白银。
五千两给皇帝,两千两喂饱孙暹,剩下的一万一千两,才是他奋武军真正的养军之资。
这一局,他看似低头,实则早已将主动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待堂中闲杂人等尽数退去,林驰神色一肃,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对着苏婉茹缓缓开口。
“港口船舶停靠费用,抽税的账册需是两本,一份是我港口真实情况,一份是给那个孙公公查验的,每月保证五千两到六千两的皇银内帑决不可变。”
林驰心中比谁都清楚,给皇帝内帑的银两不能少于五千两,少了便是欺君;可多了也万万不行,一旦激起万历无底的贪欲,定会被直接鲸吞,更会引来京中文官集团群起而攻之,届时便是灭顶之灾。
“其次账册之事,苏公子必须由你亲自来弄,不得经旁人之手,除了你我和这里的狗子,这崇明卫其他人不得知晓存在真实账册之事。”林驰面色严肃,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苏婉茹敛衽躬身,以男装身份沉稳应道:“子舒遵命。”
林驰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狗子,沉声下令:“狗子,你每日安排心腹军士保护苏公子安全,同时账册存放的地方时刻安排军士守护,对外就说防止走水,里面放些户籍、兵士名册、地契杂账,干扰视野。此事万万不可大意,出半点差错,唯你是问。”
自从几次被皇帝暗中敲打,又亲历监斩吴安国之后,林驰心中始终有种被皇权死死窥伺的寒意。这等关乎身家性命与奋武军未来的核心机密,他只能交给最信任的人。
狗子挺胸立正,声音铿锵:“遵命!”
一应交代完毕,林驰缓缓抬眼,望向远方海边的天际。
风起云舒,漫天厚重的云层被海风轻轻拂动,层层舒展,原本压抑的天色,也淡了几分。
他立在廊下,望着滔滔江水与茫茫海面,心中了然。
安商义泊所已立,内宦监泊已至,财源命脉已握,可这大明官场的惊涛骇浪,才刚刚开始翻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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