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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四年,秋。崇明岛像一片被江水遗忘的枯叶,浮在长江入海口的烟波里。连日的西北风卷着咸腥气,刮过光秃秃的滩涂,将沿岸稀疏的芦苇秆吹得簌簌作响,秆尖上挂着的白霜还没来得及融化,就被往来的潮雾打湿,凝在枯黄的叶面上,泛着一层冷冽的光。岛的西岸是主屯区,低矮的土坯房挤在沙丘与盐碱地之间,屋顶铺着的茅草被常年的海风蚀得发黑,好些人家的房檐已经塌陷,只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勉强撑着,像是随时会被下一场风暴卷走。
林驰赤着脚踩在滩涂里,冰凉的泥浆没过脚踝,带着海水中特有的苦涩。他今年刚满十六,身形却比同龄人单薄些,洗得发白的短褐打了好几块补丁,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海风刮得通红的小腿。他手里攥着一张简陋的渔网,网绳是用破旧的船缆拆了重新搓的,网眼大小不一,边缘还挂着几根干枯的水草。身后跟着三个半大的孩子,最大的叫狗子,是邻屯军户的儿子,最小的毛豆才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却死死拽着一根削尖的木叉,眼神里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执拗。
“阿驰哥,今儿个潮水退得早,该能网着些花蛤吧?”毛豆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爹去年在巡海时掉了队,被千户所罚了三石粮,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这滩涂里的鱼虾贝蟹,便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活路。
林驰没回头,目光紧盯着前方泛着涟漪的水洼:“再往南走些,那边的泥质软,花蛤多。”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透着几分超出年龄的沉稳。作为崇明守御千户所一名百户的儿子,他本不必来这滩涂里讨生活,但卫所的光景,早已不是祖辈口中那般模样。
脚下的滩涂泥泞难行,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淤泥顺着脚趾缝往上钻,又冷又黏。林驰记得小时候,父亲林续还会带着他去卫所的校场,那时的校场虽不算规整,却也能看到士兵们操练的身影,刀枪剑戟虽有锈蚀,却也擦拭得还算光亮。可如今,校场早已被荒草淹没,演武厅的屋顶塌了大半,墙角爬满了藤蔓,只剩下几根断裂的旗杆孤零零地立在风中,上面的旗帜早就不知所踪。
“阿驰哥,你看!”狗子突然叫了一声,伸手指向不远处的水洼。林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只花蛤正顺着水痕往泥里钻,外壳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他立刻示意大家噤声,缓缓放下渔网,屏住呼吸,猛地往下一按。
渔网溅起一片泥水,几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渔网往上提。网兜里果然兜着十几只花蛤,还有两条巴掌大的跳跳鱼,正在网里徒劳地蹦跳着。毛豆笑得露出了豁牙:“太好了!有这些,我娘就能煮一锅汤了!”
林驰看着网里的收获,脸上也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这些东西值不了几个钱,却能给家里添点荤腥。他爹林续是崇明守御千户所的一名百户,手下管着一百一十多号军户,可这百户的头衔,如今更像是个烫手的山芋。卫所的军户们世代当兵,名义上有朝廷分发的军田,可崇明岛本就是沙洲堆积而成,土地贫瘠,盐碱化严重,能种出粮食的田地寥寥无几。更别提这些年税赋日重,光是秋收要缴的“屯粮”“盐课”“军器修缮银”,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昨晚回家时,看到父亲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母亲坐在一旁,手里缝补着父亲的旧军装,针线走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丈夫,眼神里满是忧虑。家里的米缸已经见了底,缸沿上结着一层白霜,只有角落里放着半袋红薯,是全家接下来几天的口粮。
“爹,千户大人催缴税银的事,有眉目了吗?”林驰当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林续叹了口气,将那张纸扔在桌上,声音里满是疲惫:“还能有什么眉目?今年收成比去年还差,每亩地收的粮食还不够种子钱,军户们自己都填不饱肚子,哪来的银钱缴税?”
那张纸上,是千户所下的催缴文书。按照万历朝的规制,崇明守御千户所属中军都督府直辖,军户需缴纳“屯粮”每亩三斗,“盐课”每户每年一钱二分银子,此外还有“军器银”“驿站银”等杂项,今年又因为朝鲜战事吃紧,额外加征了“援朝兵饷”,每户需缴三钱银子。林续管辖的百户所共有二十八户军户,算下来总共要缴近二十两银子,还有三百多石粮食。这对于土地贫瘠、常年歉收的崇明岛军户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此刻,林驰正想着家里的窘境,耳边突然传来狗子的抱怨:“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去年缴了税,家里就没粮了,我爹只好去给盐商扛活,结果被盐丁抢了工钱,还挨了一顿打。”
毛豆也跟着点头:“我家也是,我娘把陪嫁的银簪子都当了,才凑了一半的税银,剩下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林驰沉默着,将网兜里的花蛤和跳跳鱼倒进随身的竹篓里。他知道,这些抱怨不是没有道理。卫所制度早已名存实亡,军户们名义上是军人,却要自己耕种土地,承担繁重的税赋,而朝廷发放的军饷和军械,早已被各级军官克扣得所剩无几。他见过父亲手下的士兵,大多衣衫褴褛,手里的兵器不是锈迹斑斑的刀枪,就是用木头削成的假枪,甚至有好些士兵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
去年冬天,有几个军户实在活不下去,偷偷驾着小船想去江南逃荒,结果被千户所的巡逻兵抓住,打了几十军棍,还被加倍追缴了税银。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提逃荒的事,只能在这贫瘠的岛上苦苦支撑。
“再往前走走,争取多网些。”林驰收起思绪,对几个小伙伴说道。他想多打些鱼,明天拿到镇上的集市去卖,或许能换几文钱,多少能帮家里减轻点负担。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滩涂深处走去,远处的长江江面雾气氤氲,偶尔能看到几艘渔船驶过,船身很小,挂着破旧的风帆,在风浪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倾覆。那是岛上的民户,他们的日子比军户也好不了多少,靠着打鱼为生,却要向官府缴纳“渔税”,遇上风浪天,不仅打不到鱼,还可能葬身鱼腹。
林驰的目光扫过江面,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茫然。他从小听父亲讲过祖辈的故事,说当年太祖皇帝设立卫所,军户们屯田戍边,何等威风。可如今,卫所破败,军户困苦,倭寇时不时就会从海上袭来,劫掠沿海村落,而朝廷却忙着在朝鲜打仗,根本无暇顾及这长江口的小岛。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就在这时,狗子突然指着远方的海面,声音带着几分惊慌:“阿驰哥,你看!那是什么?”
林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正朝着崇明岛的方向驶来。起初他以为是过往的商船或是渔船,可仔细一看,却发现那船的形制有些奇怪。船身不高,线条狭长,船头尖尖的,像是一把利刃,船帆是暗灰色的,紧紧地绷在桅杆上,行驶的速度极快,在风浪中穿梭自如,不像是中原的船只。
“那船……不对劲。”林驰皱起了眉头。他跟着父亲去过几次江边的码头,见过各式各样的船只,有漕运的粮船,有经商的商船,还有渔船和军船,可从未见过这样的船。这船的吃水很浅,显然是为了在浅海和滩涂附近航行设计的,而那暗灰色的船帆,还有船身隐约露出的粗糙木板纹理,让他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随着船越来越近,林驰终于看清了船上人的模样,心脏猛地一沉。那些人大多留着奇怪的发髻,有的干脆剃光了头顶前部,只在脑后留着一撮头发,用布条束成小小的髻,这和中原男子束发戴巾的模样截然不同。他们穿的衣服也怪,不是明朝常见的短褐或长衫,而是一种窄袖短袄,颜色暗沉,有的甚至打着补丁,衣襟斜斜地系着,腰间束着粗麻绳,上面挂着短刀和皮囊,刀柄上似乎还缠着布条。有几个人头上戴着斗笠,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线条硬朗,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滩涂,透着一股凶戾之气。
林驰瞬间想起了父亲平日里的告诫。父亲林续年轻时曾参与过抗倭,不止一次跟他说过倭寇的模样:“那些倭贼,发式怪异,衣窄袖短,善用短刀,行事狠辣,专挑沿海村落劫掠,遇上了万万要躲开。”眼前这些人的打扮,竟和父亲描述的一模一样!
几个小伙伴也看出了不对劲,毛豆吓得脸色发白,往林驰身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哭腔:“阿驰哥,真……真是倭寇!”
“别出声,快跟我跑!”林驰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他知道倭寇的凶残,去年邻村被劫掠的惨状,父亲也曾跟他讲过:粮食被抢,房屋被烧,老人孩子惨遭屠戮,年轻男女被掳走,整个村落几乎化为焦土。现在卫所的士兵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根本抵挡不住倭寇的进攻,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回去。
林驰一把拉住毛豆,又朝狗子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往岸上跑。泥泞的滩涂让他们跑起来磕磕绊绊,冰冷的泥浆溅满了他们的衣服和脸颊,脚下的淤泥像是有吸力,死死拽着他们的脚踝。身后的海面上,那艘狭长的小船已经驶到了离滩涂不远的地方,船上的倭寇似乎也发现了他们,传来几声尖锐的呼喊,像是某种陌生的语言,紧接着,小船开始放下一艘更小的划艇,几个倭寇操着短桨,飞快地朝着滩涂驶来。
“快!再快点!”林驰回头瞥了一眼,看到划艇上的倭寇已经举起了短刀,寒光在昏暗的天光下一闪,吓得他心脏狂跳。他用尽全身力气,拉着小伙伴们拼命地朝着不远处的村落跑去,单薄的身影在萧瑟的滩涂上,像是被狂风追赶的芦苇。
风更紧了,咸腥的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身后的呼喊声和划桨声越来越近。林驰不敢回头,只知道必须跑,必须尽快通知父亲,通知村里的人。那艘陌生的船只,还有船上那些凶戾的倭寇,像一片黑色的阴云,骤然笼罩在这片本就困苦的土地上,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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