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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还是不退?这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是个问题,但对于陆齐民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个问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只是一个哲学系的文科生,是拿着嘲讽委员长的《破阵子》要与人辩论的辩手,是觉得不该在淞沪坚守的网络键盘手,是一个担心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的愤青。
家国兴亡这个重担,陆齐民自知还担不起。
他的肩膀很瘦弱,弱到扛不住那远处一个个小小的坟包。
他的能力也不足,一个日寇的小队就差点让他重新投胎。
从理性的角度分析,从战争理论上来说,淞沪不该打。
但...保家卫国,靠的不是理性。
靠的也不是冷静的分析利弊,那只是精致利己主义者的伪装罢了。
人的自利偏差,会导致标准的滑坡。
爱国亦是如此。
东北这一退,退出一个远东第一工业基地,世界第三大工业区,日寇的。
华北这一退,神器险些易主,泱泱华夏几复南明旧事。
陆齐民回眸望天,他知道,很快就会有来自全国各地的70万健儿汇聚此地。
不计得失,不计生死。
他们死在了“不理性”,死在了“笨”上。
但陆齐民更知道,在这70万健儿壮烈的身后是什么!
是国民政府的“工厂迁移监督委员会”下,146家工厂的搬迁!
是1.46万吨的机械与10000余工人!
是未来重庆的兵工厂、弹药厂、钢铁厂、电化厂、电器厂、纺织厂、面粉厂!
是14000余学生与60万册图书的内迁!
是国立中Y大学、金陵大学、复旦大学、同济大学、交通大学、暨南大学、国立医药学院等国家高等学府,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他们里面有40余人未来成为了国家两院院士!
是工程师,是医生,是教授,是科学家!
他们要把知识与希望搬过千山万水,保留这个民族的希望。
雨停了
陆齐民走出木板搭建的简易观察哨,他站在战壕上,四周一片漆黑。
借着淡淡的月色,听着远处小溪潺潺的流水,望向远处推着板车在雨后泥泞道路上艰难行进的百姓。
晚饭还是饼子,老余拿了铁盒炖了2个牛肉罐头,还有河鲫鱼野菜汤,算是战场加餐了。
他给陆齐民送牛肉罐头的时候被拒绝了:“优先给重伤员吃。”
蒋去看陆齐民拒绝,也没好意思吃。
老丁几个重伤员本也是第一次吃牛肉罐头,他咧着嘴说:“守义啊,咱这也是吃上牛肉了,不亏哦。”
除了腹部有贯穿伤的刘福宝不能进食,全连好歹是都吃上了些荤腥。
陆齐民自顾自啃着饼子,饼子没味儿,很干,那是用一点点菜籽油,将野菜与面粉混在一起,再撒上一点点盐做出来的。
但吃着吃着就有味了。
轻轻的呜咽声逐渐传来,经历过两场战斗,这些离乡的人啊...想家了。
季安说是什么都吃不下,他在阵地后面寻了一块地,安排人垒起了48处坟包,有两名重伤员没扛过去,连最后一碗汤都没喝上。
没有棺材,没有石碑。
大家按照老家的习惯,填土、覆上一些碎石,做成一个个小坟包。
等太阳一晒,勉强算是一个安寝之地。
季安在村里没找到笔墨,只能让人找来一些还没劈好的大块木柴。
从中间劈开,随后他便按照花名册,勾掉一个便刻上一个。
没有籍贯,就只有名字。
“谁要是活着,胜利之后的清明莫要忘了来此上香,记得多带些纸钱。”
季安一边刻,一边念道:
“惟尔将士,奋其忠义,以御强敌。
矢尽援绝,力战而死。忠魂毅魄,凛凛如在。
某叨居帅守,不能保全,中心惨怛,涕泪交颐。
谨具薄奠,以慰尔灵。呜呼哀哉,尚飨!”
这是南宋张浚的《祭阵亡将士文》,季安只是不断重复,不断重复。
刻下最后一块木碑,季安站起身,怔在那里好久:
“老蒋,让连长来吧,该送大家入土为安了。”
蒋去点了点头,缓缓来到陆齐民身后:“连长,雨停了,要么...送大伙一程?”
“嗯,是该送大伙一程。”
陆齐民跟着蒋去来到墓群前,所有人也跟着站在陆齐民的身后。
气氛有些压抑,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总是觉得太轻。
陆齐民有一种错觉,这些人是因为他而死。
这种道德感让他有些眼眶泛红,说不出话来。
季安没说什么,只是递来三支香。
陆齐民默默鞠躬,上香。
蒋去蹲下身,准备烧些纸钱。
纸钱被雨淋湿过,不易点燃,蒋去一连划了好几根火柴都不行。
季安叹了口气,蹲下身,一连试了几次也没成功。
“这...”
众人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谁也不想自己下去之后,不说四时香火,若是连纸钱都没有...
陆齐民也察觉到了众人的异样。
“以后...家里来人能不能找到这里?”
“也不知道能不能打赢,这要是以后没人迁坟,可不就成了孤坟野鬼?”
“嘘!大家伙不都埋在这么?”
“家里老人说了,下去不给鬼差纸钱元宝,这黄泉路就不好走,过金鸡山的时候...”
“是啊,还有恶狗岭呢,我听说...”
人群开始逐渐骚动起来,下午刚凝聚起来的士气,眼看就要散了。
或许下午的时候,陆齐民指着那群孩子,在一时间绑住了这群士兵,但现在...
这道枷锁要松了。
正规军都没来,凭什么要他们这群补充兵死战不退?
“给我!”
陆齐民向着季安伸手。
后者看着不安的人群,欲言又止...可在陆齐民的眼神下,还是将火柴盒递了过去。
陆齐民轻推火柴盒,心中一凉。
只剩下了最后一根。
呼!
见到陆齐民准备烧纸钱,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向他看来。
若是这次还点不着,那就是天意。
什么天意?
华夏要亡的天意!
死后都无法享受香火与纸钱,这不就是...
迷信?
他们连什么是科学都不知道,又谈什么迷信?
嗤~
季安和蒋去心中一沉。
没看到火苗。
人群已经开始变得不安,不少人甚至打算连夜就跑。
月黑风高,偷偷跑回老家,进山躲起来。
这天下又不会一直打仗!
多少年了,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陆齐民喉间滚动,他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本就是靠着一口气吊着,这下怕是...
一咬牙,他转动火柴,用另外一面试试。
嗤,嗤——!
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火苗忽闪忽闪,似乎随时就要熄灭一般。
顿时,众人伸长了脖子,脚步不自觉向前移动,将陆齐民等人围起来,想要看看那团...
在黑夜中的希望之火!
陆齐民缓缓蹲下身,双脚踩下还能带起水声。
纸钱被放在一块木桌板上,也不知道他们是在村里哪家搜罗出来的。
火焰烧得很快,陆齐民的手指已经感受到了那股灼烧...
很疼,但他不能松手。
他将火柴凑近纸钱,泛黄的纸钱上有着明显的深色痕迹。
那是浸水后未干的样子。
此时的火焰几乎烧到了陆齐民的手指,可他依旧咬着牙,等待着奇迹。
呼!
一阵夜风吹来,正在“煅烧”纸钱的火苗瞬间熄灭。
陆齐民能听到身后一阵悠悠的叹息声。
“哎~~~”
糟了!
季安更是一屁股坐倒在地:“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偏在此时
唿喇——!
只见无数火星在纸钱上跳跃,奔跑。
仿佛星星之火般,誓要冲破这千年的囚笼!
“喔~~~”
众人一阵惊叹。
这些火星仿佛有着无穷的生命力,微弱而又顽强。
它们一点一点啃食着湿透的纸钱,似乎要将这世间的一切不公焚尽。
所有人都盯着那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
呼呼!
火焰猛地从纸钱上跃起,挣脱了枷锁。
在众人的眼中,那团火焰越烧越猛,似乎要将黑暗与将众人心中的恐惧一并吞噬。
这一刻,仿佛那些已经牺牲的战士,回来了。
然后告别,离开。
众人心中似乎被一股温暖轻抚,一种莫名的情绪开始蔓延。
遗憾?
悲伤?
陆齐民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扭过头,赫然发现,众人看向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自己用石块砸小鬼子脑袋时的恐惧与敬佩,也不是下午自己绑着所有人留下杀敌时的羞愧。
而是...
一种追随?
他不知道。
“都早点休息,明天...”陆齐民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蒋去:“警戒哨都安排好了吗?”
后者刚点头,远处突然传来了三狗的声音:“老吴叔!”
三排长老吴看着孤身一人奋力回返的孩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回去么?”
“我在西面遇到了大部队,后勤官刚好要运一批伤员回去,我就让他们帮忙,把东西送回去,自己回来了。”三狗笑得很开心,还悄悄递给老吴半个鸡蛋。
他没吃。
可不等两人叙旧,南面远处就响起了枪声。
陆齐民与蒋去对视一眼,立马喊道:“敌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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