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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商局的人走后的第二天,沈南枝做了一件事。她去了一趟中山路。
不是去找白若溪吵架,是去看她的店。做生意的人得知道对手在干什么,不能光坐在家里等。
中山路是京海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两边全是铺子,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家电的、卖吃的,一家挨一家。路上人多,自行车多,公共汽车多,喇叭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白若溪的“若溪饰品”在中山路中段,挨着京海第一百货大楼。门面比沈南枝的店大一倍还多,装修也气派,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模特,脖子上戴着亮闪闪的饰品,橱窗上方挂着一个大招牌,白底红字,晚上应该会亮灯。
沈南枝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进店的人数。下午三点多,不算高峰期,但店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生意不能说火爆,但也不差。
她过了马路,推门进去。
店里灯光很亮,货柜摆得整整齐齐,饰品按颜色和材质分类,每件下面都贴着价格标签。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统一的粉色围裙,看见沈南枝进来,笑着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沈南枝冲她点了下头,开始在店里转。
货品比她预想的好。白若溪这次没再搞那些廉价的塑料货,进的都是广州来的中档产品,款式偏港风,价格在五块到二十块之间。有几款耳环和项链设计不错,做工也过得去,放在中山路这个地段,确实有竞争力。
但她注意到一个问题——白若溪的货品没有自己的特色。好看是好看,但你在别的店也能买到差不多的。广州来的货,又不是独家代理,谁都能进。
这意味着白若溪没有核心竞争力。她的生意完全依赖于地段和价格,一旦旁边开一家同样地段、同样价格但更有特色的店,她就会很难受。
沈南枝在店里待了不到五分钟,正准备走,白若溪从后面的小房间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和耳朵,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看着干练了不少。看见沈南枝,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南枝?你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沈南枝说。
“觉得怎么样?”白若溪走过来,跟她并排站在货柜前,语气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我这批货是从广州进的,找了好几个厂子才选出来的。”
“还行。”
“只是还行?”白若溪笑了一下,“南枝,你这人还是这么不给人面子。”
沈南枝没接话,往门口走。
白若溪跟上来,压低声音说:“昨天工商局的人去找你了?”
沈南枝停下来,看着她。
白若溪的表情很自然,眼神也很真诚,好像真的在关心她似的。
“你怎么知道的?”沈南枝问。
“京海就这么大,做生意的人多了,消息传得快。”白若溪叹了口气,“南枝,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个店在城西,地方偏,生意肯定不如中山路好。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把货放在我这里卖,五五分账,怎么样?”
沈南枝看着她,差点笑出来。
工商局的人昨天刚走,她今天就来说这个。五五分账,说得好像多慷慨似的,实际上就是想拿她的设计和产品去填自己的店。沈南枝的货放在“若溪饰品”里卖,顾客买了觉得好,记住的是“若溪饰品”的牌子,不是“南枝手作”。
这算盘打得够精的。
“不用了。”沈南枝说,推门出去了。
白若溪在身后喊了一句:“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啊!”
沈南枝没回头。
走出中山路,她在路边买了一根冰棍,一边吃一边走。冰棍是白糖的,三分钱一根,甜得发腻,但天热,吃着舒服。
她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
白若溪在京海有关系——那个当科长的朋友。工商局的人来得那么快,举报信刚递就上门了,说不定跟那个人有关系。
她得查清楚。
回到店里,桂姨正在给一个顾客介绍产品。珠珠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沈南枝给她的一串旧项链在拆,拆下来的珠子按颜色分好,红的放一堆,蓝的放一堆,黄的放一堆,分得仔仔细细的。
“妈!”看见沈南枝进来,珠珠把珠子放下,跑过来抱她的腿,“你去哪了?我想你了。”
“去逛了逛。”沈南枝摸了摸她的头,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半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糖水顺着包装纸往下滴,“吃不吃?”
珠珠接过去,咬了一口包装纸,吸里面的糖水,吸得滋滋响。
桂姨送走了顾客,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南枝,刚才有人来找你。”
“谁?”
“上次那个,姓陆的,对面修车的。”
沈南枝心里动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就走了。”桂姨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他最近是不是来得有点勤?”
“他来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桂姨笑了笑,“你要不要过去问问?”
沈南枝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走到柜台后面开始整理当天的账目。
但她心里不平静。
陆沉舟来找她,不会是为了修车铺的事。他有什么事要当面说?
她忍了十分钟,还是忍不住了。
放下账本,出了店门。
对面修车铺的卷帘门拉着,但没拉到底,离地留了半米高的缝,能看见里面的灯光。她走过去,蹲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
陆沉舟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灯光不太亮,他看得有点吃力,眉头微皱着,书举得离眼睛很近。
她敲了敲卷帘门。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把书放下,站起来,走过来把卷帘门推上去。
“找我?”他问。
“桂姨说你来找过我。”
“嗯。”
“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是黄色的,上面没写字,但封口封着。
沈南枝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白若溪的店,租的是第一百货大楼的柜台转租,转租人叫孙建国,是京海市工商局市场科的副科长。”
沈南枝看完,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正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打听的。”他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没点。
“你在京海做生意,她在后面搞你。你总不能一直挨打。”
沈南枝攥着那张纸,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在村里的时候,他是出了名的不掺和别人的事。现在他专门去打听白若溪的底细,为的是什么?
她没问。
问了,答案可能是她不想听的。
“谢谢。”她说,把信封装进口袋。
“嗯。”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晚上吃的什么?”
身后沉默了一下。
“面条。”
“什么面条?”
“白水煮面。”
沈南枝站在街中间,背对着他,站了两秒钟。
“桂姨今天晚上炖了排骨,我端一碗过来。”
没等他回答,她走了。
回到店里,桂姨正在盛排骨汤。排骨是上午买的,炖了一下午,肉烂得离骨,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撒了葱花,香味满屋都是。
“姨,多盛一碗。”沈南枝说。
桂姨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多拿了一个碗。
沈南枝端着碗,过了马路,放在修车铺门口的台阶上,敲了敲门,转身走了。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卷帘门拉开的声音。
她没回头。
晚上,珠珠睡着了,桂姨也回了隔壁房间。沈南枝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把陆沉舟给她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孙建国,京海市工商局市场科副科长。
白若溪的店租的是第一百货大楼的柜台转租,转租人是孙建国。
这意味着白若溪和孙建国的关系,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一个工商局的副科长,把自己在一百大楼的柜台转租给白若溪,这本身就有问题——公职人员能不能私下转租国有资产的柜台?这个柜台的租金是不是正常市场价?里面有没有利益输送?
沈南枝把纸折好,夹进账本里。
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但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原书里白若溪在京海能站稳脚跟,靠的就是她爸以前的关系网。孙建国就是她爸的学生之一。原书写到后面,白若溪在京海的生意越做越大,这个孙建国帮了不少忙——工商审批、政策倾斜、信息垄断,能帮的都帮了。
但原书的结尾,孙建国被查了。贪污受贿,撤职查办。
那是在1990年。
现在是1988年秋。
还有两年。
沈南枝把账本合上,关了灯,摸着黑走到床边。
珠珠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小脚丫又蹬到被子外面了。沈南枝把她的脚塞回去,在她旁边躺下来。
珠珠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安静了。
沈南枝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张纸上的字。
他的字写得真好看。
不像是庄稼人写的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
墙上有水渍,还是那朵云。
她盯着那朵云,盯了很久,慢慢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见窗外有蛐蛐叫,还有别的什么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风里晃。
可能是那盆茉莉花。
忘了搬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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