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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楼开工那天,李穗满头一个到工地。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只泛出一抹青灰色的微光。搅拌机还没响,塔吊的吊臂静静停在半空中,整个工地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他站在七号楼的地基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把今天要干的活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放线、验槽、垫层浇筑。三道工序,每一道都不能出错。
放线是第一步。轴线偏一厘米,整栋楼就歪一厘米。他蹲在地上,把卷尺拉出来,沿着基坑边缘一尺一尺地量。钢卷尺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刻度被他的手指按过无数次,有些数字已经磨得模糊了。他用粉笔在垫层上画出轴线标记,画一道就复核一遍,确认无误了再画下一道。
“来得这么早?”
李穗满抬起头,郑师傅叼着茶缸站在基坑边上。老头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不像平时那样邋遢,倒像是特意换了身衣服。
“第一天,早点来心里踏实。”
“踏实就好。”郑师傅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他画的粉笔线,“轴线复核过了?”
“复核了两遍。”
“两遍不够。”郑师傅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钢尺——不是李穗满那种三块五的卷尺,是一把正儿八经的钢尺,刻度精细到毫米,“拿这个再量一遍。放线是根基,根基歪了上面全歪。七号楼是你第一栋独立负责的楼,别在第一步就栽跟头。”
李穗满接过钢尺,重新蹲下去。郑师傅没有走,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尺一尺地量。量到东南角那根轴线的时候,李穗满发现粉笔标记和钢尺刻度差了不到两毫米。不到两毫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粉笔印擦了重画。
郑师傅点了点头,“行了。”
工人们陆陆续续到了。七号楼的班组比三号楼大了一倍,钢筋工、木工、水泥工加起来四十多号人,不少人李穗满都不认识。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基坑边上抽烟、聊天,等着主施工员派活。有人打量着李穗满,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这个主施工员看着也太年轻了,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连条像样的皱纹都没有,能管好一栋十八层的大楼?
“李工,今天怎么安排?”一个钢筋班的班长走过来,嘴里叼着烟,语气倒还算客气,但叫的是“李工”不是“李哥”——客气里带着距离。
李穗满把笔记本翻开,“钢筋班先下坑,把底板钢筋的位置按我放的轴线排好。木工班准备模板,等垫层浇完马上跟进。水泥班先把泵车调试好,九点之前我要看到混凝土上工地。”
“九点?是不是太赶了?”钢筋班长皱了皱眉。
“不赶。”李穗满看了他一眼,“底板钢筋的排距是150,间距不密,排起来快。你们班八个人,两个钟头排完绰绰有余。”
钢筋班长愣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把钢筋间距和工时都算好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行,听你的。”
工人们散开各干各的之后,老孙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那几个老油子刚才在背后嘀咕你,说马工头是不是疯了,让个毛头小子来管十八层的大楼。”
“让他们说。”李穗满蹲下来检查钢筋的摆放间距,“活干好了自然就不说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是没空跟他们计较。”李穗满用卷尺量了一根钢筋的位置,“这根偏了五毫米,往右挪。”
老孙帮他挪钢筋,一边挪一边摇头笑,“你小子,半年多前还是个搬水泥的,现在指挥四十多号人干活,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穗满没接话。但老孙说得没错——他自己也感觉到了那种变化。刚来工地的时候,他连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他能站在基坑边上,对着几十号工人派活,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种底气不是凭空来的,是一袋一袋水泥扛出来的,是一张一张图纸看出来的,是熬了无数个夜晚学出来的。
垫层浇筑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混凝土从泵车的管子里喷出来,灰白色的浆体顺着基坑底蔓延开去。李穗满蹲在坑边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混凝土的流动。垫层是整栋楼最底下的一层混凝土,厚度只有十厘米,但它的平整度决定了上面所有结构的精度。他让工人用振捣棒沿着浇筑面走了一遍,又用靠尺量了平整度,确认每一块区域都在误差范围内。
“比三号楼那时候利索多了。”老孙在旁边说了一句。
“那时候还什么都不懂。”
“现在懂了?”
“懂得多一点了。”李穗满把靠尺收起来,“但还是不够。”
下午收工之后,赵大河从五号楼那边跑过来看热闹。他在七号楼的基坑边上转了一圈,啧啧称奇,“穗满,这基坑比三号楼大了不止一圈!”
“十八层的大楼,基础底板有三米厚。”李穗满正在收拾工具,“你那边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跟着孙哥做外墙抹灰。我现在抹灰的手艺可好了,孙哥说再练俩月就能出师。”赵大河蹲下来帮李穗满捡地上的扣件,“穗满,你管这么多人累不累?”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李穗满想了想,“就是操心。以前只管自己手里的活,现在得管所有人的活。哪个环节慢了会拖累后面的工序,哪个班组和哪个班组之间配合不好会影响效率,都得提前想好。”
赵大河听得直挠头,“这也太复杂了。我还是老老实实抹我的灰吧。”
“抹灰也挺好的。好的抹灰师傅走到哪儿都吃香。”
“那当然,孙哥说我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徒弟!”赵大河挺了挺胸脯,然后又嘿嘿一笑,“当然,跟你没法比。”
正说着,郑师傅叼着茶缸踱过来了。他看了看基坑里的垫层,又看了看李穗满手里的靠尺,点了点头,“第一天干得还行。不过后面基础底板钢筋绑扎才是真正的难关。三米厚的基础底板,钢筋网片有七八层,每层的间距、排距、保护层厚度都不一样。你图纸看透了没有?”
“看了三遍。”李穗满老实说,“但有两处还没完全搞懂。”
“哪两处?”
“底板钢筋和地梁钢筋的交叉节点,还有集水坑那个位置的钢筋怎么弯。”
“明天早上到我屋里来。”郑师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带两个馒头,讲不完,中午别想吃饭。”
赵大河看着郑师傅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这老头是真不跟你客气。”
“他是为我好。”李穗满把工具收进工具箱里,“走,吃饭去。”
食堂今天的菜是土豆炖肉,肉不多,但土豆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稠,浇在饭上很下饭。李穗满打了满满一盆饭,坐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吃。忙了一整天,早饭那俩馒头早就消化干净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正吃着,钢筋班的班长老田端着饭盒在他旁边坐下了。老田就是早上那个不太服气的钢筋班长,四十出头,干钢筋活干了十几年,手上的老茧比李穗满的还厚。
“李工。”老田的语气比早上客气了不少,“今天排钢筋的时候我看了你画的轴线,画得挺准。以前跟谁学的?”
“郑师傅。”
“郑国栋?”老田眉毛一挑,“难怪。那老头是工地上最有本事的人,他肯教你,你是走了大运了。”
“我知道。”
老田扒了几口饭,又说:“早上我那态度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怎么说呢,看你太年轻了,心里没底。”
“没事。”李穗满把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活干好了就行,别的我不计较。”
老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这种沉默跟早上的沉默不一样——早上的沉默是观望,现在的沉默里有了一点认可。
晚上回到工棚,李穗满坐在床沿上写施工日志。这是他当上主施工员之后给自己定的规矩——每天收工之后把当天的施工情况记录下来,哪些工序完成了,哪些滞后了,哪个环节出了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琐碎,但积累起来就是经验。
今天的日志他写了三页。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下了笔。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几个工人在基坑边上吃午饭。他们蹲在太阳底下,饭盒放在膝盖上,拿馒头就着菜汤吃。没有桌子,没有椅子,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他想起自己刚来工地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水泥堆上吃饭,水泥灰飘进饭盒里,和菜汤搅在一起,吃进嘴里牙碜。
现在他当上了主施工员,工钱涨到了一个月一千多,不用再蹲在水泥堆上吃饭了。但他手底下那些工人,还在过着他曾经的生活。
他想了想,在施工日志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等七号楼干完了,跟马工头提个建议——在每栋楼的底层设一个工人休息点,放几张桌子和凳子,夏天有风扇,冬天有热水。”
写完这行字,他把本子合上,躺下来。窗外的搅拌机还在轰鸣,红色警示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明一灭的光斑。赵大河在上铺打呼噜,声音震得铁架子床微微发颤。
李穗满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着明天的计划。底板钢筋绑扎是第一道大关,七八层钢筋网片,每一层的顺序都不能乱。他得提前把每一层的料单都对一遍,确保钢筋规格、数量、下料长度都跟图纸一致。
然后他又想起了今晚给母亲写的信。信很短,只写了三句话——“妈,七号楼今天开工了。我当主施工员第一天,没出错。您放心。”
他没写自己早上几点起来的,没写自己在基坑边上站了整整一天膝盖都站酸了,也没写那些老工人在背后嘀咕他太年轻。这些事母亲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儿子在省城好好地干着,没给她丢人。
窗外的红色警示灯还在闪。远处省城的灯火连成一片,亮得像一条倒悬在天边的银河。这满城灯火里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但他正在为别人点亮其中的几盏。这种感觉,二十岁的李穗满还说不清楚,但它在心里扎了根,迟早会长出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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