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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彻底停稳前,车厢里还残留着一股刺鼻的劣质迷香味。翻倒的水壶在过道里滚了几圈,澄黄的温水洇湿了粗糙的地板。
几个被救下的孩子挤在靠窗的位置,有人醒了又哭,哭累了便像受惊的鹌鹑般缩在座椅角落发抖。
那个伪装成病客的中年刀客,已经彻底断了气。
他那柄浸透了灰白炁毒的柳叶短刀,正孤零零地斜插在木制座椅的缝隙里,刃口泛着幽冷的寒光。
李慕玄踩在精瘦男人的后背上,白色的三一门道袍下摆沾了几点血泥。
方才那种横压两名异人暴徒的意气风发,此刻已经从他年轻的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目光,如同生了根般死死钉在不远处那个最小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被一位女旅客紧紧搂在怀里,惨白的小脸终于渡回了一丝活人的血色,可孩子细嫩脖颈旁,那道被刀气逼出来的微红血线,却让李慕玄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砂砾。
就差那么半寸。
若不是苏白未卜先知般将那个会挡刀的“黑影”埋在孩子脚下,那柄柳叶刀现在已经切开了这幼童的喉管。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醒了过来,一看见被捆在角落里的妇人,整个人猛地往后缩,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掉眼泪:“她说带我找我爹……她骗我……”
李慕玄弯腰捡起一件旧棉袄,想替她披上。
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浑身一颤,拼命往里躲。
李慕玄的手僵在半空,表情发涩:“别怕,我不是坏人。”
女孩看着他身上的白袍,依旧哭着道了声谢,李慕玄却像被烫了一下,手指僵硬地把棉袄搭好。
他转过头,看向正蹲在尸体旁端详短刀的苏白,喉结滚了滚。
“苏白。”李慕玄声音极低,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如果你刚才没留那一手,他是不是已经没了?”
苏白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刀脊:“怎么?”
“我……”
苏白站起身,深邃的眼眸迎上李慕玄纠结的视线。
他没有顺着话去宽慰,而是将一句平淡却极具分量的话砸了过去:“所以下死手之前,眼角余光不能只盯着对面最能打的那个。别人抛出来的饵,别闭着眼睛就去咬。”
这话不带一个脏字,却比演武场上苏白揍他时的拳头还要重。
李慕玄肩膀一僵。他恍然发觉,自己刚才逆生一重全开引来满车厢惊叹时,心底竟是得意的。
如果只论胜负,他赢了;若论生死,他输得一塌糊涂。
被踩在脚下的精瘦汉子忽然扯起嘴角,半张脸贴着地,呕出一口血沫冷笑出声:“小道爷身手确实好,可要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鬼东西挡了刀,你现在救下来的就是一具凉透的尸体!”
“江湖上哪有那么多正面交手?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无辜的活人就是最好用的盾牌。”
“你今天赢了,算你运气好!”
李慕玄眼中凶光骤起,脚掌猛然发力。
精瘦男人的肩胛骨顿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痛得闷哼一声贴紧地面。
“你找死?!”李慕玄还想再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搭在了李慕玄的小臂上。
苏白将他拦住,语气没有波澜:“他说的是烂命一条的匪盗逻辑。但刀子怎么捅人,他不比你清楚?”
李慕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终究没有踩碎那人的骨头。
左若童处理完孩子们的经脉,缓步走来。
他宽大的袖袍在夜风中微微漾起,身上那股清正纯和的炁场,将车厢里的血腥味压得干干净净。
他停在两人身前,目光扫过苏白,落在李慕玄身上:“慕玄,你觉得自己今日做对了吗?”
李慕玄低下了那个骄傲的头颅:“弟子敢打,却不懂怎么护。若无师兄兜底,弟子今天就铸下大错了。我以后……会先看退路,先看人。先救该救的,再打该打的。”
“记在心里,好过挂在嘴上。”
左若童微微颔首,随后转向苏白,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小白,一开始便察觉有第四个人?”
“并未。”苏白如实道,“只是给这幼童探脉时,见他药量最重。”
“若有接应,此子必然是重中之重。弟子心有不安,便将影子先留了过去。”
“能提前补上的漏洞,就不该等出事后再补,防一手,总归不会错。”
左若童眼中流露出一抹难掩的赞赏。
不确定,才留后手。
十几岁的年纪,行事作风却如同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被女旅客抱在怀里的小男孩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他怯生生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停在了一身白袍的苏白身上。
男孩的声音很细,像蚊子哼哼:“小哥哥……刚才那个黑乎乎的大个子,是你的吗?”
车厢里霎时一静。
许多乘客对刚才那个宛如鬼魅般冒出挡刀的黑影还心有余悸。
苏白面色坦然,微微点头:“是。”
小男孩用力吸了吸鼻子,没有半点害怕,反倒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脸:“他帮我挡住了坏人的刀。小哥哥,你能不能替我跟黑大个说一声谢谢呀?”
这句纯真无邪的话语,仿佛一阵温热的春风,吹散了车厢内凝结的压抑。
旁边有汉子忍不住插嘴:“不管那是什么东西,能救命的就是菩萨!”
苏白垂下眼帘,看着小男孩微微笑道:“我会转告他的。”
李慕玄在旁边表情古怪,压低声音:“它听得懂?”
苏白瞥了他一眼:“听不懂,但仪式要有。”
安抚完众人,苏白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到那具中年刀客的尸体上。
体温还在,经脉中的真炁正在缓慢逸散,正是最适合提取的时候。
苏白转过身,对左若童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三一门的大礼:“师父。”
左若童看着他:“说。”
苏白指了指脚下的尸体:“此人乃全性恶徒,刚死不久,炁源未散。师父曾教导我,提取新影子前必须禀明,不可私自摸索。今日此人丧尽天良,死于救人之战,弟子恳请师父恩准,取其残影为利刃,不为一己私欲,只为日后除恶务尽!”
李慕玄猛地抬起头,虽然见过劈柴的影子,可要在刚杀完人的现场立刻抽出死者的……影子。
这诡异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心头一跳。
地上的精瘦汉子更是如坠冰窟,五官因恐惧而扭曲起来:“提取影子?!你们想对死人做什么?你们三一门不是名门正派吗!怎敢用这种邪魔外道的邪术!”
“闭上你的狗嘴。”李慕玄一脚狠狠踩在他脸上,“再废话,等会连你也一块儿抽了!”
精瘦汉子吓得脸色煞白,死死闭紧了嘴。
左若童并未理会那汉子的犬吠。
他背负双手,凝视着苏白,一缕极其雄浑纯正的逆生真炁自他体内溢出,瞬间将苏白笼罩其中。
探查确认苏白灵台清明、神魂稳固后,大盈仙人缓缓开口,字字千钧。
“正邪不在术,在人。人心若歪,仙法也是魔功;心中秤杆端正,役恶鬼亦可行善。”
左若童深深看了苏白一眼:“既然是为了行天之道,那便取吧。为师替你护法。”
得到首肯,苏白吩咐列车员腾出了一节放置杂物的小隔间,将尸体与那柄短刀拖了进去。
左若童站在门口,大袖一挥,一层无形的炁墙直接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与声音。
李慕玄满怀敬畏地靠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狭窄昏暗的隔间内,苏白静静伫立在尸体前。
这些年来,逆生三重的刻苦修行,不仅打熬了他的肉身,更让他的灵魂强度产生了质的飞跃。
苏白缓缓合上双眼,心念沉入脚下那片幽暗的深渊。
“站起来。”
低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随着苏白先天能力施展,尸体下方的灯光倒影开始剧烈沸腾!
宛如一滴浓墨滴入了清水,深邃纯粹的黑色物质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李慕玄睁大了眼睛,亲眼看着那平面的影子违背常理地向上凸起。
一条胳膊,接着是肩膀,最后是完整的头颅。
整个提取过程持续了整整十息。
当黑色的流体彻底凝固时,一个与死者生前体型一模一样、由纯粹的黑与幽蓝交织而成的“暗影士兵”,赫然伫立在苏白面前!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暗影的右手中,竟有一缕黑气不断流转,最终凝聚成了一把由暗影物质构成、边缘溢散着锋锐刀气的“柳叶长刀”!
新生的暗影刀客眼窝中亮起幽蓝的冷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顺从地转向苏白,单膝重重跪地,将那柄黑刀横放于身前,以示绝对的臣服。
车厢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
李慕玄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乖乖……这连兵器也给原封不动拔出来了?”
苏白闭目感知了片刻,向左若童汇禀:“师父,实力保留了生前的七成左右,刀法招式与迷香制毒的手段皆在。只听命于我,绝无背叛之虞。”
“挥刀。”苏白吐出两个字。
暗影刀客瞬间暴起,右手黑刀化作一抹流光,无声无息地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灰黑色的残影。
旁边堆放的一个厚实木箱连一丝阻力都没感受到,便从中间平滑地错开。
切口处光滑如镜,还残留着淡淡的炁毒腐蚀痕迹。
“我去,这要是用来抹脖子,怕是连声都出不了。”
李慕玄看得头皮发麻,目光下意识看向苏白脚下,“所以你现在,有两个了?”
苏白感受着自己如今极其雄厚的灵魂与真炁底蕴,平淡开口:“目前两个没有问题,甚至,还能更多。”
李慕玄彻底沉默了。
更多?
他脑海中浮现出苏白以后挥手站起一排排黑影的画面,只觉得后背发凉。
左若童微微点头,目光如炬:“收起来吧。此法夺天地造化,日后用在正途,必是一大杀器。但切记,不可被这等轻易获得的力量迷了心智。”
“弟子谨记。”
苏白心念微动。
暗影刀客连同那柄黑刀,瞬间化作一滩粘稠的黑水,无声无息地融回了他脚下的影子里。
那一刻,苏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影子变得更加沉稳厚重了,里面藏着一把刀。
暗影军团,从一变二。
这仅仅是一个起点。
若是未来有十个、百个顶尖高手的影子被收入麾下,那该是何等遮天蔽日的景象?
离开隔间,站台的巡警已经赶来,将那三名被制服的活口押送下车。
精瘦男人被拖走时,仍死死盯着苏白,眼神里充满恐惧与怨毒。
李慕玄见状,抬手狠狠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看什么看?再看,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死了也不安生!”
精瘦男人脸色煞白,立刻低下头。
苏白瞥了李慕玄一眼,笑着道:“算你学以致用。”
李慕玄满意地点头:“这句像人话。”
事情交接完毕,火车再度拉响汽笛,喷吐着白烟驶入浓浓的夜色。
车厢内逐渐安静下来,只是众人再看向三一门师徒三人的眼神,已经写满了感激与敬畏。
李慕玄坐在对面的长椅上,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看了许久,忽然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着苏白。
“苏白。”
“说。”
李慕玄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某种经年累月的执念:“以前在山上,我总觉得你只是练功比我快,比我会装稳,还老打我,我总不服。”
“但今天,我是真服气了。”
“真服,不是嘴上服。”
李慕玄顿了顿,“我想的是打赢,你想的是怎么才能不死人。就冲这一点,你做我师兄,我李慕玄认了。”
苏白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没有接这句夸赞,而是认真道:“记住你今天这种后怕。这比你记住怎么打赢他们,更有用。”
李慕玄沉默片刻,用力点了点头。
苏白不再言语,转头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从精瘦男人身上搜出来的木牌,木牌背面,那个细小的“牙”字在钨丝灯下若隐若现。
脚下的影子安安静静贴着地板。
第二道暗影,只是他们这趟下山之旅收到的第一份薄礼。
陆家老太公的八十大寿近在咫尺。届时,整个异人界大大小小的势力都会在那里粉墨登场。苏白有种强烈的预感。
真正的狂风骤雨,才刚刚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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