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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哲元收到密报时,正在华阴的司令部里来回踱步。他比冯玉翔小六岁,在西北军中是出了名的稳得住,但这几天他稳不住了。蒋的中央军正在向河南西部集结,刘智的第一师已经到了洛阳,顾柱同的第二师推进到郑州,楚云飞的第九师也在蒋顶文带领下,离开了南京驻地,沿平汉铁路向北移动。
孙良诚也从陕州拍来电报催问:“到底打不打?”孙连仲、刘汝明、冯治安、张维玺、吉鸿昌等将领的请示电报堆了半桌。
“打。”宋哲元把冯玉翔的密电递给参谋长,“总司令命令,十月十号起兵。”
十月十日深夜,宋哲元、孙良诚、庞炳勋等二十七名西北军将领联名通电全国。电文列举蒋的六大罪状,“穷兵黩武、任用私人、压迫异己、背叛革命、祸国殃民、丧失国权”。
措辞之激烈,在北伐后的通电中极为罕见。落款处密密麻麻的名字排成一长串,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盖着鲜红的私章。宋哲元被推举为代总司令,孙良诚任前敌总指挥。西北军余部约二十万人誓师东出潼关。
但这次出征与北伐时的气势完全不同。北伐时冯玉翔亲自率部出陕,军容整肃,士气高昂。
这一次,主帅不在。冯被软禁在五台山,名义上住在闫西山提供的别墅里,吃喝不愁,实际上与外界隔绝。他的密电要通过数道封锁线才能送到前线将领手中,而将领们的请示报告同样要辗转数日才能送到他手里。等他做出决策再传回来,战场局势早已变了,军令早就变成了摆设,各自为战,各自起了小心思。
二十万西北军分成三路:
左路军沿陇海铁路向东推进,目标洛阳、郑州。孙良诚、庞炳勋、石敬亭指挥,这是西北军兵力最多、装备最好的一路,约十万人。
中路军出紫荆关,攻南阳、许昌。孙连仲、刘汝明、冯治安指挥,约六万人,任务是牵制蒋介石的中央军主力,不让他们轻易增援左翼。
右路军出老河口、白河,攻襄樊、武汉。张维玺、吉鸿昌指挥,约四万人,目标是与两广的张发奎、桂系残部会师,从南线威胁武汉,切断蒋介石的补给线。
三路大军的兵力部署整齐划一,但二十万人摆出去,缺少的是那根能把各路兵马捏成拳头的总指挥鞭子。
宋哲元当年在西北军中以高级参谋出名,指挥一个军团尚可,但协调三个方向同时作战,他可撑不起来。
十月十五日,刘智的第一师在洛阳外围与西北军左路军交火。孙良诚的人多,炮火猛,第一波进攻就把刘智的两个团压退了好几里。
刘智在电话里对蒋说“顶得住”,但参谋部里几个刚从第一师轮换下来的参谋脸色都不太好看,说孙良诚的兵打仗不要命,前边倒下去一茬后边又补上来。
蒋在南京官邸里接到前线战报后,把地图上的兵力部署又调整了一遍。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楚云飞,说了一句:“二十五万对二十万,优势在我,云飞啊,你觉得他们能撑多久?”
一个月”楚云飞的目光落在地图的潼关方向上,“西北军后方的补给线撑不了多久。冯玉翔又被软禁在山西,宋哲元指挥不了全局,孙良诚、庞炳勋各打各的,谁也管不了谁。二十万人的仗如果这样打,只怕不过一个月就全盘皆输啊。”
“哈哈哈,无论怎么讲,会战兵力是二十五万对二十万,优势在我啊。”
楚云飞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算的几笔账他已经算过很多遍了。
韩复榘、石友三叛变时带走了十万兵,西北军从鼎盛时期的四十多万锐减到二十多万,老兵锐减,士气大损,又缺粮少弹。
冯玉翔被软禁不在前线,宋哲元不符众望,前方各路将领互不统属,形同散沙。更何况闫西山这个人,楚云飞从来不信闫老西会真的帮冯玉翔,一个连自己亲爹都算得清清楚楚的生意人,不可能为了一个被软禁的盟友得罪蒋。
楚云飞想到这里,胸口发闷。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
窗外南京城的夜色里灯火点点,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列军用列车正在向北方疾驰。
西北军的困境比楚云飞预想的更严重。闫西山不仅没有放冯玉翔出山,还切断了西北军赖以生存的后勤补给线。
陕西地瘠民贫,粮食产量有限,西北军的军粮历来靠河南、山西两省接济。冯和闫结盟时,晋陕通道畅通无阻,粮食、弹药、棉花、布匹源源不断地从山西运进陕西。
现在闫西山翻脸了,不是明翻,是暗翻。表面上他还是冯的盟友,住在五台山的别墅里还是以贵宾之礼相待,但运往陕西的军需物资被他以各种理由扣下了。
今天说“铁路要修”,明天说“山西收成不好,没有多余的粮食”,后天又说“中央军在山西边境集结,运粮车不安全”。
西北军的将士们在前线饿着肚子打仗,后方连棉衣都没有。十月中旬的河南已经冷了,西北军的士兵还穿着单衣,冻得直哆嗦。
闫老西则悄悄给自己的部队换上了新棉衣,仓库里堆着从天津买来的面粉和罐头,一样都没给西北军送去。
十月下旬,洛阳前线的防御战进入了僵持。刘智的第一师在洛阳以西构筑了三道防线,将西北军左路军的主力牢牢锁在预定攻坚区域的外围。孙良诚发动了四五次强攻,每次都打到防线跟前,最后一次被蒋顶文的增援部队从侧翼反冲击打了回去,差点把临时指挥所都丢了。
许昌方向的战事更为惨烈。顾柱同的第二师在许昌以北掘壕固守,西北军中路军的重炮把第二师的战壕炸平了又挖、挖了又炸平。冯治安的部队从突破口冲进去炸掉了第二师的弹药所,顾柱同不得不把师部的警卫连都拉到前线去了。
襄樊方向的战争走向完全出乎西北军方面的预料。张维玺部一直未能突破南线第二军的防御阵地,吉鸿昌的右路部队距离武汉还有一大段距离。蒋把楚云飞的第九师从预备队位置调入南线支撑防御后,张维玺的几次穿插都被打退,功亏一篑。两广方面的张发奎、桂系残部还在湖南境内徘徊,根本没有北上会师的迹象。
西路的突破口闭得死死的,西北军在南线的作战目标彻底落空。
十月下旬过半,西北军破局无望,颓势开始露头。
冯在五台山的别墅里坐不住了。
他发密电追问宋哲元为什么进展这么慢。宋哲元回电说粮弹不足,无法持续强攻,请求尽快通过闫西山补给通道催要物资。
冯拿着电报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去找他的结拜兄弟闫老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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