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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勒琨带着她的骑兵营在每一个登陆点冲锋陷阵,允禵站在舰桥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允禔当年说过——这丫头是天生的。
如今她已经是景昭朝最年轻的上将军。
北洋远征舰队的捷报一份接一份送回京城;
弘时在户部统筹粮饷;
弘昼在船坞督造新舰;
弘历主持编订新攻占区域的驻防操典。
满朝文武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习惯。
朝臣们私下议论说皇上打到哪里,朝廷的衙门就设到哪里,户部的银子就收到哪里。
到景昭十年,北洋的版图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模样。
景昭二十年,西洋诸国遣使来朝,在太和殿向弘谛递交国书,称臣纳贡。
如今大清的版图越过乌拉尔山,抵近波罗的海,港口的商船往来如织,铁甲舰的烟囱日夜不停。
同文馆译出的书堆满了数个藏书阁。
弘琰的税则在所有都护府推行;
弘昼的船坞遍布各海域;
博勒琨的骑兵营换防的足迹从北疆一直到东洋。
弘谛站在乾清宫那幅已经换了好几版的海图前。
海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都护府、商埠、驿道和水师驻地,从京城辐射出去,延伸到每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最西边那片蓝色海域——那是他七岁那年用沾着墨渍的手指按过的地方。
那时候他对阿玛说,等我长大了,我去。
如今他不但去了,还把大清的铁甲舰开到了那片海的尽头。
他拿起朱笔,在海图最西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景昭二十年,大清疆域至此。
笔迹苍劲有力,和当年在折子上歪歪扭扭写“长风破浪会有时”的那个孩子判若两人。
他把笔搁下,转过身来,弘时、弘历、弘昼、弘琰、博勒琨都站在他身后。
他们都不再年轻了。
“阿玛当年说,造一艘铁甲舰能用十年,译一本书能用一百年。”
弘谛看着他们,“朕今天加一句——打下的江山,要世世代代守下去。”
他想起幼时趴在养心殿御案底下搭积木的自己;
想起阿玛递给他朱笔的那个夜晚;
想起在北疆的雪地里扎营时抬头看见的阿尔泰山的月光。
如今他四十二岁,鬓边也有了白发。
但他的兄弟姐妹站在他身后,他的儿子们正在上书房读书,大清的铁甲舰还在继续往更远的地方开。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幅海图。
海图上的航线从京城延伸出去,穿过马六甲,穿过印度洋;
穿过阿玛额娘沿着运河南下的那条水路,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窗外阳光正好,乾清宫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远处传来铁甲舰试航的汽笛声,从天津卫的方向越过重重宫墙。
一直传到养心殿,传到承乾宫那几株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白梅树下。
景昭朝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博勒琨二十三岁那年,弘谛给她指了婚。
对象不是外藩的哪个王子,是她在丰台大营亲手带出来的副将,钮祜禄家的巴图。
巴图比博勒琨大两岁,满洲正红旗,祖上是额亦都帐下的前锋校。
他在丰台大营从普通兵士做起,被博勒琨挑进快船队当副手,后来升了副将。
巴图入宫谢恩那天,弘谛在养心殿见了他。
晞宁坐在一旁,打量了他片刻。
“你能跑得过博勒琨吗?”
“跑不过。”
“能吵得过她吗?”
“吵不过。”
“那你有什么打算?”
“她不吃饭的时候,属下能把饭送到靶场去。”
晞宁看了弘谛一眼。
弘谛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这样吧。
阿玛退位前留过话——她的婚事让她自己做主。
额娘也说,只要人踏实,能跟她并肩子上阵就行。”
婚后巴图入赘,留在丰台大营继续给博勒琨当副手。
他在后头替她管着军需调配,她在前头带兵。
两个人在军营里是上下级,回家关上门还是一样地拌嘴。
景昭二十四年春天,秦淮河边的柳絮飘了满街。
雍正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张旧薄毯。
他已经八十三岁了,头发全白了。
他的腿脚已经不太听使唤,竹杖搁在藤椅扶手上,轻易不再拿起来。
晞宁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手里剥着莲子。
她也七十七了,鬓边银丝如雪,动作却依然利索。
“弘琰上月来信了。”
她把剥好的莲子放进碗里,从袖中抽出信纸,“说他那减压阀算出来了,在海上试了,船身稳得像钉在船坞里。
还说博勒琨一听说试航成功,当天就从丰台大营骑马赶到天津卫,非要第一个登舰,拦都拦不住。”
“她从来拦不住。”
“像谁?”
他没有接话。
她把信翻了一页,
“弘谛的信也到了,说弘昼在天津卫待了好些天,量了秦淮河边的土壤酸碱度。
回来给弘琰列了个单子,要他在蒸汽机烘房里给两株白梅苗子做温控培育。”
“苗子育成了?”
“育成了。
弘谛说过些时日亲自带过来。”她把信叠好放在石桌上,拿起一颗新的莲子,
“这几个孩子,从前在养心殿海图上画圈,画了好些年也没争完。
如今争的是怎么把秦淮河边的白梅苗子育好,怎么把院子里的砖一块一块量清楚。”
她把信叠好放在石桌上。
藤椅上的人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他正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
“弘琰的减压阀算出来没有?”
“算出来了。”
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她也站起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竹杖搁在藤椅扶手旁,他今天没有拿。
“出去走走。”
“好。”
他们沿着秦淮河慢慢走。
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片金红,两岸的灯笼渐次亮起来。
卖糖粥的摊子还摆在水巷口,桂花香从巷子里飘出来,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胤禛。”她停下脚步。
“嗯。”
“这辈子,你后悔过吗?”
河上传来夜归的渔歌,断断续续的,夹在桨声里。
他望着远处石桥上匆匆归家的行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
有很多事是不得已,有很多事是不得不做。
但娶你——从来不是不得已。
娶你是我唯一为自己做的事。”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和年轻时一样,掌心干燥温热。
她忽然想起那年在江南,夜风里画舫上的琵琶声隔着水传过来,两岸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他把氅衣裹在她身上。
如今他们头发都白了。
他还是会把氅衣裹在她身上。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侧过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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