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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琰在天津卫已经能跟匠人们一块画货仓图纸了。他跟着允禟在船坞里泡了好几年,如今核算一艘铁甲舰的造价能从头到尾分毫不差。
廉亲王有一次翻了他编的账册,发现他把天津卫船坞历年来的造价清单分门别类整理了一遍。
每种材料的供应商都列了名字,标注了价格浮动区间。
最后附了一句话:材料价格以季为周期浮动,宜择季中采购,可省半成。
廉亲王把这份账册递给允禟。
允禟接过来翻了几页,说八哥,这孩子搞钱的本事,咱们当年都没他一半。
弘琰自己倒不在意这些评价。
他最感兴趣的是怎么用天津卫船坞的新式蒸汽机改装商船的货仓。
要让蒸汽机能省一成煤,同时货仓容积增大。
他跟允禟讨论了好几回,允禟给了他一艘报废的旧商船让他自己量尺寸。
他带着炭条爬上爬下量了好些天,画了新货仓的结构图,标注了尺寸和材料,附了一栏预算。
允禟把图纸带进宫里给雍正看,说这是弘琰画的。
雍正看了半晌,问这孩子什么时候能学造船。
允禟说他已经在学了,先在旧船上练手。
雍正说那就让他学。
博勒琨跑回宫时,小弓挂在脖子上,靴子上全是泥。
她一头扎进暖阁,晞宁正坐在窗下缝补弘谛的袖口,被她带进来的风扑得抬起了头。
“额娘!十四叔今天给我换了个新靶子,比原来的远了好大一截!”
晞宁放下针线,把她拉到跟前,拿帕子擦她脸上的灰。
“射中了吗?”
“没有,我拉了十几回弓,全歪了。”
博勒琨说到这儿,眉毛皱成一团,“后来我把弓扔了。”
“扔了?”
“扔在地上,蹲在旁边生了会儿气。”
她老老实实地交代:“十四叔也不理我,就站在旁边看着。
后来我自己捡起来了,又射了好些箭,最后一箭钉在靶子边上了。”
晞宁替她解下小弓,放在榻边。
“然后呢?”
“然后十四叔说,如果我能拉开新兵用的那张弓,就让我去丰台大营跟新兵一块练。”
博勒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额娘,跟新兵一块练是什么样子的?”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很远的步,拉很重很重的弓。”
晞宁把她拽到身边坐下,拿帕子擦她额头上的汗,
“你现在拉的那张弓,在新兵营里是最轻的。”
博勒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拉弓勒出来的。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那我明年就能拉新兵那张弓了。”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她把小弓从榻边拿起来,重新挂回脖子上,“额娘,我去给弓上油了。”
说完便又跑了出去。
弘谛从高墙回来时,袖子里揣着允禔退还给他的图纸,还有一份怡亲王让人送来的折子。
他走进暖阁,把折子铺在案上,拿朱笔在几处数字上圈了圈。
雍正从外头进来,扫了一眼案面。
“圈了什么?”
“新船坞的工期和预算。”
弘谛把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十三叔列了三个方案,我圈了第三个。”
雍正拿起来看了看。
工期最短的那个,预算也最高。
“为什么选这个?”
“早一天建好,多造一艘铁甲舰。现在多花的银子,以后从军费里省回来。”
雍正没有夸他,把折子放回案上,在弘谛圈的那几个数字旁边用朱笔批了两个字:照准。
弘谛看着朱批,把折子收好。
“阿玛,等新船坞建好了,我想去天津卫看看。”
“等你大伯身子养好了,一起去。”
弘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夕阳正从琉璃瓦上斜斜地铺下来,把紫禁城染成一片金红。
入了初夏,承乾宫的梅树已经绿荫满枝。
花早谢了,青翠的叶子遮了半扇窗。
晞宁坐在窗前,正给弘谛补一件骑射时磨破的衣裳。
雍正从养心殿回来,看见她低着头穿针引线,鬓边落下一缕碎发。
他走过去,替她掖到耳后。
“弘谛的衣裳破了,让针线房补就是了,你是皇后。”
“皇后就不能给儿子补衣裳了?”
晞宁低头咬断线头,把那件衣裳抖了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看着她把针线收回笸箩里,动作利索,和年轻时一样。
“晞宁。”
“嗯。”
“今年夏天还去圆明园。”
她抬起头看他。
“带上弘谛他们几个,还有你上次说想去江南看看——”
他顿了顿,“今年秋天就去,就你跟我。
孩子们留在宫里,老十三和理亲王他们看着。”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
“好。”
“不带孩子,你不心疼?”
“心疼什么,他们巴不得我不在,没人管他们。”
她把笸箩里另一件衣裳拿起来——是博勒琨的小弓衣,也有好几处磨破了。
她穿好针,重新低下头,“博勒琨这件弓衣,上个月刚补过,又破了,你女儿比儿子还能磨衣裳。”
“像你。”
“我小时候连跑都跑不动,什么时候磨过衣裳。”
“不是说你小时候。”
他在她身边坐下,“你现在也不闲着,皇后娘娘的针线笸箩,比针线房的还忙。”
她没抬头,嘴角却弯着。
“嫌我忙?那你自己跟苏培盛说,让他去安排江南的行程,我不操心了。”
“不行。”
他靠在引枕上,看着她的手在弓衣上来回穿梭,“我的事,你得操心。”
她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窗外梅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初夏的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了满地的碎金子。
她继续补着弓衣,针脚细密,一针一针。
心里却已经不再是针线,而是江南的石桥与流水。
再过不久,便是秋天了。
入了秋,江南之行便提上了日程。
苏培盛把行程折子递上来时,雍正正在批折子。
他翻开看了看,抬头对坐在窗下做针线的晞宁说:
“十月初动身,走运河,半个月到杭州。
在杭州住五六天,再去苏州住三四天,十一月前回京。”
晞宁放下针线。
“南京呢?”
“南京?”
“我想去南京看看。
小时候听阿玛说,南京的秦淮河夜景极好,还有报恩寺的琉璃塔。”
雍正低头在折子上添了一笔。
“苏培盛,把南京加上。杭州之后去南京,在南京多住几天。”
苏培盛躬身应了。
晞宁重新拿起针线,嘴角弯了弯。
弘谛从折子里抬起头。
“阿玛,你们去江南,朝政怎么办?”
“有你十三叔和理亲王在京中主持。”
“我呢?”
“你留在京里,跟着你十三叔学监国。”
弘谛把朱笔搁下。
“我也想去江南。”
“你是太子,我不在京中,你便是监国。
这是功课,不是游玩。”
弘谛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朱笔,低头继续批折子。
晞宁看了他一眼,放下针线走到他案边,低头看了看他批过的折子。
“你阿玛头一回监国,是康熙三十五年。
圣祖爷亲征噶尔丹,留他在京中代理朝政。
他那时候比你大不了几岁,在养心殿连着批了好些日子的折子。”
弘谛转过头看着晞宁。
雍正没有接话,继续批手里的折子。
弘谛又转回来,对晞宁说:“额娘放心,我不会给阿玛丢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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