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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义堂。

    在古代民间,这就是个公共救济场所。

    施粥、赠药、收容无依老幼。

    京都不比江州。

    天子脚下,六部衙门扎堆,王公府第鳞次栉比,地价寸土寸金。

    随便一间临街铺面,一个月的租金就够江州半条街。

    但也正因如此,京都的贫民窟藏得更深。

    繁华是给贵人看的,烂疮都在城墙根底下。

    城南的破瓦巷、西河沿子、旧柴市。

    那些地方住满了卖苦力的脚夫、流浪的乞儿、被主家赶出来的老仆、带着孩子讨生活的寡妇。

    这些人大多没有户籍登记,不在朝廷赈济的名册上。

    官府的粥棚搭在城北,外城南的人走两个时辰都未必赶得上。

    疫病一来,他们首当其冲。

    没有大夫、没有药、没有干净水源,挤在漏风的棚子里,一个人染了病,一条巷子跟着倒。

    顾明月在脑子里把两个月后的时间线又过了一遍。

    薛仁的《时疫防控三论》是从医理层面提出的框架。但框架落地需要人手、需要物资、需要一个提前布好的网。

    朝廷的动作再快,从发现疫情到调拨赈灾物资,中间至少有七到十天的空窗期。

    这七到十天,死的都是底层。

    开义堂,以救济为名,行招人备疫之实。

    顾明月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写下一套完整的框架。

    租铺面。

    至少三间打通,前后两进院。

    雇大夫。

    不求名医,能辨症开方、知道基本药理的坐堂医就够。

    备药材。

    黄芩、板蓝根、苍术、白芷、藿香,这几味是时疫常用的底方药,现在买,价钱便宜。

    等疫情一起,药材价格翻五倍都打不住。

    招杂工。

    招那些有力气、听指挥的青壮年,提前训练基本的防疫操作。

    怎么搬运病患、怎么隔离、怎么处理污物。

    还得囤粮、囤布、囤石灰。

    石灰是消毒用的。

    疫病时期,石灰粉铺洒在通道和排水沟里,能大幅降低传播率。

    这一条是她从系统资料库里翻出来的。

    剩下的就是口罩,普济堂江州纺织工坊那边已经开始大规模制作了。

    这些物资提前买进,都是实打实的现金支出。

    顾明月在纸上列了一笔粗账。

    铺面购置,三百两。

    药材首批采买,六千两。

    石灰三千斤,四百两。

    粮食囤积,两千两。

    雇人,预计工钱每月一千五百两。

    杂项开支,一千两。

    这才一万出头。

    剩下将近四万两,还得往后续的物资储备和人员扩充上砸。

    五万两听着多,摊开来花,其实紧巴巴的。

    但有一个问题。

    义堂不像普济堂在江州的其他项目。

    桃花源、纺织工坊、家禽工坊、公交车队,每个项目都有肉眼可见的经营逻辑。

    义堂呢?

    说白了就是撒钱。

    监察院遍布京都,眼线比巷子里的野猫还多。

    她在天子脚下大张旗鼓地往外撒银子,盯上来的目光能把人扎出窟窿。

    顾家本就树大招风。

    父亲是当朝宰辅,哥哥刚在御前立了功。

    这种时候,顾家任何一笔异常的银钱往来,都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万一哪天上头那位心情不好,顾家就是现成的靶子。

    所以义堂不能做成纯公益。

    顾明月搁下笔,盯着纸面想了一会儿。

    “得有进项。”她自言自语。“哪怕是亏的,账面上也得有一条看起来像生意的收入线。”

    她重新提笔,在纸上又添了几个字。

    普济堂橘红药堂。

    前堂卖药,后堂做救济。

    药走高端昂贵路线,不宣传,不造势。

    一两金一斤。

    主打一个“爱买不买”。

    当然,应该没有多少冤大头来买这么贵,且从未听说过的药材。

    但这样一来,店铺账面上有流水,有进有出,像个正经做买卖的铺子。

    后堂的救济支出,全部走“橘红研发”和“橘红陈化”的名目入账。

    外人推门进来,看见的是一家卖便宜药膳的小铺子,灶台冒着热气,伙计端着碗跑来跑去。

    至于赔不赔钱嘛,京都多的是赔钱的买卖。

    勋贵家的子弟开铺子十个有八个亏,没什么稀奇。

    顾明月满意地点了下头。

    吹干墨迹,将纸叠成方块,塞进袖中。

    明天就动手。

    ……

    夜深了。

    顾府中堂的灯亮着。

    顾德白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没喝。

    顾明月守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医书,装模作样翻了半天。

    她知道,便宜爹正担心她哥的安危呢。

    该说不说。

    她这个爹,是个好爹。

    父女两个谁也没说话,但都支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大门口终于传来声响,脚步声渐近。

    顾德白倏的站起身,快步迎到门口。

    见到儿子回来,肥嘟嘟的脸颊上立刻堆起笑脸。

    丝毫看不出刚刚有多担忧。

    “理儿啊,怎么样?陛下没有责怪你吧?”

    “没有,闲聊了几句。”

    顾明理笑着将父亲扶回太师椅,又朝妹妹轻轻点了一下头。

    顾明月眼睛一亮,知道薛仁保住了。

    接下来,自己只要跟薛仁接上头。

    明面上是邀请薛仁来普济堂教医术,但实际上提前对接防疫的准备工作。

    两个月。

    薛仁手里有医理框架,她手里有物资和人手。

    计划已定,剩下的就是执行。

    明天她就出门选位置,建店铺。

    还得找一个精明的账房团队。

    账面必须做干净。

    ……

    翌日,天刚擦亮。

    顾明月迈出府门的时候,看见壹伍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了。

    双手背在身后,腰杆笔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旁边还多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蓄着山羊长须,面相和善,穿一身灰蓝色的细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叠了整齐的边。

    肩头斜挎着一个布袋子,一看就是随身装了纸笔。

    壹伍转过头,面无表情。

    “小姐,这位是主子给您配的师爷。姓陆,名清河。”

    “以后您花钱,他跟着记。”

    顾明月:“……”

    好家伙,她阴阳账本还没执行呢。

    集团的审计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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