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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镇东边半里外的土坡上,吹笛人蹲在枯死的灌木丛中,手指在笛身上急促地敲击着。他盯着镇子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愤怒、不甘、屈辱,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忌惮,像打翻的颜料罐一样搅成一团。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将他的破烂花衣照得更加斑驳。
“算你们狠。”
这几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必须冷静。那两个金属东西不是普通的对手,他们不吃软的,也不吃硬的——他们只吃结果。如果他继续硬扛,他们真的会说到做到,今天就把所有孩子杀光。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单独见面。地点我定,时间你定。别带那个银的,也别带镇民。就你和我。”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又补上一句:“你不是想谈吗?那就谈。”
写完,他把纸折好,低头看向脚边那只最机灵的老鼠。
“去。”他用指尖点了点老鼠的脑袋,“叼着这个,去找那个金色的。记住,只能交给他本人,别被其他人发现。”
老鼠叼起纸,一溜烟钻进枯草丛中,消失在那片灰白色的晨雾里。
吹笛人重新蹲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只要那金属东西肯见面,他就有把握——不是打赢,而是拖住。拖到他的另一手准备完成。那些孩子已经在被慢慢集中,只要他这边拖住那两个金属混蛋足够久,他就可以……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老鼠的感知。
视野晃动,地面飞速后退,枯草在两侧掠过。老鼠跑得很快,穿过土坡,绕过碎石,钻进镇子边缘那条窄巷。它贴着墙根跑,避开那些已经开始走动的镇民,一路摸到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门口。
到了。
那老鼠从门缝钻进去,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屋里只有两个人。
金猎人和银猎人,面对面站着。
吹笛人的呼吸微微一滞——两个都在?他本以为银猎人可能在别处,但此刻,那个秘银色的身影就站在金猎人面前,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对方。
他们似乎在说什么。老鼠离得太远,听不清。
然后——金猎人微微点了点头。
银猎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两人就那样分开了。
银猎人转身走向屋子的后门,推开门,消失在清晨的微光中。
金猎人独自留在屋里,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张发黄的地图,像是在研究什么。
吹笛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刚才点头是什么意思?达成什么协议了?银猎人要去哪里?
老鼠没时间细想。它得完成主人的任务。
它从阴影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朝金猎人靠近。金色的家伙似乎没注意到它——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一只老鼠的存在。
它跑到金猎人脚边,抬起头,把那团纸吐在地上。
金猎人低头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让吹笛人隔着老鼠的视野都感觉到一股寒意。但老鼠没动,它得看着他把纸拿走。
金猎人弯下腰,两根暗金色的手指捏起那张纸。
展开。
红宝石眼睛扫过上面的字迹。
“单独见面。地点我定,时间你定。别带那个银的,也别带镇民。就你和我。你不是想谈吗?那就谈。”
金猎人的眼睛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
他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而是那种……吹笛人再熟悉不过的笑。那种看着猎物自以为聪明、实则蠢到家的笑。
“呵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他金属的喉咙里溢出。
然后,那双暗金色的手,当着老鼠的面,慢条斯理地把那张纸撕了。
撕成两半,叠起来,再撕成四半,再叠起来,再撕成八半——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享受这个过程。
撕完之后,他把那些碎片往地上一扔。
然后他低下头,那双红宝石眼睛直直地盯着老鼠——不,是盯着老鼠背后那双正在看着这一切的眼睛。
他的嘴唇张开,一字一顿地说:
“亲、自、滚、出、来。”
“不然,一切免谈。”
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隔着半里地的距离,狠狠地钉进吹笛人的脑子里。
老鼠被他一脚踢开,骨碌碌滚到墙角,赶紧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屋子。
视野在晃动,在颠簸,在越来越远——
然后——
“啪。”
吹笛人切断了视野连接,睁开眼,脸色如同吃了苍蝇一样的难看。
他仍然保持着那个蹲姿,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多年的石像。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光芒剧烈地闪烁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又冷却,冷却又爆炸。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只送信的老鼠已经跑回来,正蹲在他脚边喘着粗气。晨雾已经散去了大半,天色越来越亮,远处的镇子里隐约传来人声和牲畜的叫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欺人太甚。”
声音从他紧抿的嘴唇里挤出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限后反而显得平静的阴冷。
“欺——人——太——甚。”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他霍然站起身,破烂的花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抬起那支细长的黑笛,将它横在唇边——
然后,吹响了第一个音符。
某种尖锐刺耳的、仿佛金属划过玻璃的尖啸,像刀子一样切开清晨的空气,直直地扎进磨坊镇的方向。
泥土翻涌。
镇子边缘,几块看似平整的地面猛然炸开!土块飞溅,碎石迸射,数只体型如同牛犊般硕大的巨鼠从地底钻了出来!
它们的皮毛漆黑如墨,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眼睛是病态的猩红,每一只的体型都足以让成年男子望而生畏。它们的利爪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尖牙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吱——!!!”
领头的巨鼠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率先冲向了镇子!
其他的巨鼠紧随其后,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撞向了那些刚刚布置好、还没来得及加固的陷阱!
“咔嚓!砰!”
捕鼠夹被一脚踩碎,木桩被拦腰撞断,绳索被利爪撕开,水桶被撞得四分五裂。那些精心布置的机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玩具。
镇民们被惊动了。
“老鼠!大老鼠!”
“操他妈的!这什么东西!”
“守住!守住——”
呼喊声,尖叫声,慌乱的脚步声,在镇子里炸开了锅。男人握着草叉从屋子里冲出来,女人抱着孩子往后缩,老人们手忙脚乱地点燃更多的火把,恐惧重新蔓延,但这一次,愤怒还在——他们真的冲了上去。
一个汉子抡起锄头,狠狠砸向一头巨鼠的脑袋!
“铛!”
锄头弹开,巨鼠的脑袋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它转过头,猩红的眼睛盯着那个汉子,张开嘴——
“啊——!”
一声惨叫,汉子被撞飞出去,砸在身后的土墙上,滑落下来,昏死过去。
更多的镇民围了上来,但巨鼠的体型和力量远超他们的想象。这些畜生横冲直撞,撕开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它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杀人,而是破坏,是把所有人从某个方向引开。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镇子另一边的空地上,孩子们不知何时已经聚集在了一起。
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一群被牵线的木偶,排成一列,安静地、整齐地,朝着镇子东边的小路走去。
吹笛人的第二首曲子,没有声音——或者说,没有正常人能听见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像是地底的震动,又像是骨头的共鸣。只有孩子的耳朵能捕捉到那种频率,只有他们的意识能被那种旋律牵引。
他们乖乖地走,一步一步,踩过那些被巨鼠清理干净的道路,绕过那些被破坏的陷阱,穿过那片稀疏的枯树林。
吹笛人通过老鼠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镇子里的混乱——那些巨鼠还在横冲直撞,镇民们疲于应付,没有人注意到孩子的失踪。
他看到金猎人——那个暗金色的混蛋——正被三只巨鼠缠住。他抬手开枪,“砰!砰!”两声枪响,冲在最前面的两只巨鼠脑袋应声爆开,黑红的血溅了一地。
但第三只已经冲到他面前,逼得他不得不后退半步,用枪托格挡那扑来的利爪,被拖住了片刻。
就这片刻,够了。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急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你们不是能杀光所有人吗?杀啊,杀给我看啊。看看是你们杀得快,还是我把孩子带得快。”
老鼠们排着队,已经开始把孩子往更远的地方带。再过一刻钟,这些孩子就会彻底脱离镇子的范围摆脱猎人的威胁。
他暗自窃喜,正要再吹一曲,让那些巨鼠撤回来,然后——
他愣住了。
他猛地回头,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镇子方向,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瞬间变得锐利而警觉。
不对。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好像被他忘了
他迅速调动所有老鼠的视野,把整个镇子扫了一遍。
巨鼠还在,还在围攻金猎人,那个金色的混蛋虽然没受伤,但确实被缠住了。
镇民们还在,还在尖叫,还在逃窜,还在徒劳地反抗。
孩子们还在,还在排着队,还在沿着那条老鼠铺出来的路往前走。
一切正常。
但是——
银色的那个呢?
他的老鼠遍布整个镇子,每一个角落都有它们的眼睛。但此刻,无论他调动哪一只,调取哪一段记忆,都找不到那个秘银色的身影。
他去了哪里?
被巨鼠缠住了?不可能,那些巨鼠都在对付金猎人和镇民。
躲在什么地方?但老鼠的鼻子能闻到一切金属的气味,银的、铁的、铜的——唯独没有秘银。
他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
吹笛人握着黑笛的手指收紧了。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最末端慢慢爬上来,爬过他的后背,爬上他的后颈,爬进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你他妈……”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他妈去哪里了?”
一个念头猛地涌上来,像冰水一样浇在他后背上。
吹笛人猛地转头,看向那些正朝他走来的孩子——
他们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不到十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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