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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骨是下午小宝从供销社扛回来的。两斤大骨,半斤精排,外加一根莲藕。
小宝付完钱的时候,售货员多看了他两眼——这娃每回来都是大手笔,也不知道霍团长一个月津贴够不够他这么造。
傍晚时分,涂山瑶把排骨丢进了神农锅。
没放什么调料,姜片拍了两块,莲藕切了段,连盐都只搁了一小撮。
锅盖一盖,小火慢炖。
二十分钟后,那股味道又飘出去了。
这回的香气收敛了很多,温温厚厚的,像冬天闷在被窝里的暖意,不扎人,但钻鼻子。
王嫂子在隔壁院里猛吸了两口气,捂着心口蹲下。
“又来了……这家人到底怎么做饭的啊!”
涂山瑶靠在灶台边上,手指搭着锅沿,往汤里渡了一丝灵力。
极细的一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足够让这锅汤从“顶级美味”变成“温补药膳”。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跟往常一样淡。
小宝蹲在灶台下面添柴火,偷偷抬头瞄了他妈一眼。
涂山瑶的嘴角是平的,眼神是懒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在完成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
但小宝知道。
他妈活了一千年,从来没给任何人炖过汤。
结界里那些精怪生病了,她连眼皮都懒得抬。
凤栖舅舅上回断了两根肋骨,她扔了瓶药过去,说了句“死不了”就继续睡觉。
今天这锅汤,是涂山瑶一千年来第一次主动下厨。
给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凡人。
小宝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里,没吭声。
——————————————
霍云铮踩着饭点进了门。
他今天的状态比早上好了一些,但也有限。
眼眶底下的青黑没消,走路的步子倒是稳了,就是脸色还带着点不自然的苍白。
一进院子就闻到了味。
他脚步顿了一下。
小宝从厨房探出脑袋:“爸,洗手吃饭。”
霍云铮换了鞋进屋。
涂山瑶已经坐在饭桌前了,面前摆着四菜一汤——准确说是三碟咸菜、一盘炒蘑菇,和一大盆排骨莲藕汤。
汤是乳白色的,浓稠得像牛奶,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
莲藕炖得酥烂,排骨的肉几乎脱骨。
霍云铮坐下,拿起筷子。
涂山瑶伸手把汤盆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喝汤。”
霍云铮看了她一眼。
涂山瑶已经低头扒拉自己碗里的小米粥了,不看他。
霍云铮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汤入口的瞬间,一股温热从舌尖一路滚到胃里,然后像被点着了的灯芯,“嗡”地一下,暖意炸开,顺着经络往四肢百骸蔓延。
那种感觉——
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泡进了热水池。
又像是连续行军三天后终于躺在了热炕上。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
霍云铮手里的勺子停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这汤喝下去……很舒服。”
涂山瑶没接话。
小宝在旁边给苗苗夹了块排骨,嘴里念叨:“慢点吃,别咬骨头。”
沈思晴端着碗,喝了两口汤后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低头默默吃饭。
霍云铮一连喝了三碗。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他手里的勺子明显比刚才稳了。
脸上那层不正常的苍白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往外透出来的红润。
连眼底的青黑都淡了几分。
涂山瑶余光扫了一眼,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
“以后每天晚上给你炖一次。”
霍云铮抬头。
“你气血虚。”涂山瑶面不改色,“要补。”
霍云铮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你才是气血虚的那个。
但看着涂山瑶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这话又咽了回去。
“……行。”
小宝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苗苗一脚。
苗苗秒懂,闷头扒饭,不抬头,不说话,不当电灯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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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
霍云铮去厨房刷碗。
涂山瑶回了主卧。
小宝拦住了要跟上去的苗苗。
“今晚别去主卧蹦跶,早点睡。”
苗苗瞪着琥珀色的大眼睛:“为什么?”
小宝压低声音:“我妈今天心情好,别去搅和。”
苗苗歪头想了想,两条藏在裤腿里的尾巴晃了晃,乖乖上了楼。
沈思晴收拾好笔记本,路过小宝身边时低声说了句:“砖窑厂那边,刘师傅的人明天进场。我早上去盯。”
小宝点头:“我们一起。”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不久后,主卧门帘被掀开。
霍云铮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暖水袋,灌得鼓鼓囊囊的,外面套着一层旧毛巾。
“脚冷不冷?”
涂山瑶没答。
霍云铮也没等她答,弯腰掀开被角,把暖水袋塞到了她脚边。
动作利索得很,跟往炮膛里装弹药一个节奏。
涂山瑶的脚碰到暖水袋,脚趾下意识地蜷了一下。
暖的。
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面朝霍云铮那一侧。
脸色确实比晚饭前好了不少。
三碗汤下去,那层灰败的白总算褪干净了,眼底的乌青也浅了。
但还是有点虚。
涂山瑶能闻出来,他身上的阳气比昨天薄了一层,像烧了一夜的煤炉,炭火还旺,但煤块少了几铲。
是她昨晚抽的。
这个认知让涂山瑶沉默了两秒。
“霍云铮。”
霍云铮正把鞋码齐放在床脚,闻声抬头。
“今天……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霍云铮的动作停了一拍。
这女人开口问他身体?自打进了家门,她什么时候关心过他的死活?
“没有。”
涂山瑶哼了一声,抬起一只脚,脚尖隔着被子点了点他的大腿。
“撒谎。”
霍云铮侧过身,伸手把她那只脚按回被子里。
“真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涂山瑶嗓音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挑,带着一股明知故问的劲儿。
霍云铮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太热。”
“十月了,夜里能有几度?”
“……炉子烧过了。”
涂山瑶差点没笑出声。
他说热?
热的是他自己。
涂山瑶忍住了继续追问的念头。
她今天确实不打算再吸他的阳气了。
小宝说得对,人形充电宝再耐用,也得保养。
霍云铮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搁在床头柜上。
“什么?”
“桃酥。后勤老周今天进了一批,我留了半斤。”
涂山瑶撑起半个身子,拆开纸包看了一眼。
八块桃酥,码得整整齐齐,酥皮上还沾着白芝麻。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
“训练间隙跑去后勤处买桃酥?”
霍云铮不说话了。
涂山瑶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酥脆的渣子掉在被面上,她也不管,嚼了两下咽下去。
甜的。
“还行。”
霍云铮把掉在被面上的碎渣拂到手心里,走到门口抖掉。
回来的时候,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你那个厂房,缺什么就跟我说。”
涂山瑶叼着桃酥,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材料的事小宝在弄,不用你操心。”
“小宝才四岁。”
“他比你能干。”
霍云铮被噎了一下。
涂山瑶把桃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往枕头上一靠。
“霍云铮,你今天撞门框了?”
空气凝固了两秒。
霍云铮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谁说的?”
“你猜。”
“……路滑。”
“门框底下铺的是青砖。”
霍云铮深呼吸了一次,胸腔起伏。
涂山瑶歪着头看他,语气慢吞吞的。
“是不是头晕?”
“没晕。”
“腿软?”
“不——你能不能别问了!”
霍云铮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紧接着又硬生生压了下来。
涂山瑶看着他憋红的脸和绷紧的下颌线,忽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轻了。
“今晚我不碰你。”
霍云铮愣了。
“你好好睡一觉。”涂山瑶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
“明天还得带兵,别再撞门框了,传出去丢人。”
霍云铮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出来了。
这女人在心疼他。
用一种拐了十八道弯、死活不肯直说的方式。
霍云铮脱掉外衣,掀开被角躺了上去。
涂山瑶的后背距他大概一拳的距离。
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草木冷香,但不浓,淡淡的,像秋天山里飘来的雾气。
两个人背对着背,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
涂山瑶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霍云铮盯着天花板。
很安静。
很冷。
他忽然有点不习惯。
十分钟后,他翻了个身。
涂山瑶缩在被窝最里边,蜷成小小的一团。
霍云铮手伸过去,把涂山瑶脚边那个暖水袋往上推了推,确保她整个脚掌都能挨着热源。
手指碰到她脚踝的瞬间——
凉的。
霍云铮的手停在那里,三秒后收了回来。
又过了五分钟,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捞住了他的衣袖。
没有吸阳气。只是攥着。
“说了不碰你。”涂山瑶的声音带着困意,含混不清,“手冷,借你袖子暖一下。”
霍云铮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主动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涂山瑶冰凉的手指落进他的掌心里。
霍云铮合上手,把那只手整个握住了。
没有阳气流动。
只有体温。
涂山瑶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
霍云铮握着那只手,出奇地、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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