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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城由宫城与郭城构成独特的“双城”格局。其中,赵王城作为赵国的政治核心,由西城、东城、北城三部分组成,如果从空中往下看,就能看到其呈品字形排列。赵括住在地方在郭城,离龙台宫还有一段距离,马车不急不缓行驶也要差不多半个时辰。
这是一辆宫中派过来的礼仪车,车身髹漆彩绘,有云气、龙凤纹,两匹马拉乘,马身上戴华美的当卢,华丽的装饰,好一点的贵族出行也就这个水平了。
而诸侯王出行是由四匹马拉,最高等级是周天子,六匹。虽然周天子大权旁落,走了下坡路,诸侯王在有些方面开始逾制,但在乘车的礼仪上还是秉持着一贯的传统。
赵括平日出行要不骑马,要不坐牛车,坐马车还是头一回,以前的他不够资格,赵奢死后更加明显,勉勉强强只能算个破落的军二代。
一辆青铜构件制成的马车,车身是铜的,车轮是铜的,没橡胶减震,没有弹簧减震,更加没有柔软的真皮坐椅,连转向系统也没有,差速器就更不用说了。
上面的乘客能有好的体验?
赵括当然不好受。
不仅是因为马车颠簸,更是因为家宰给的那杯酒。
那小老头找了一个中等大小的双耳杯,差不多有两斤的酒,当时气氛到位了,一口闷了,喝完后赵括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原来是因为过量了。
“老登,等我回来灌你一脸。”
赵括骂着,一张嘴全是酒气,胃里在翻江倒海,整个人都有些昏沉起来,迷糊间已经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帅哥,可不可以吐你车上?”
驾车的驭手是个中年内侍,完全没听懂后面的贵人在说什么,只能装听不懂,扬起马鞭,加速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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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早已乌压压站满了人,都在等待端门开启入正殿开朝会。
如果有常年在宫中行走、了解内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端倪——这群看似随意聚在一起的人,实则泾渭分明。
在宫门最左侧明显空旷处有两人站立着,周围有许多护卫呈扇形散立四周,他们是宗室派的领头人物平原君赵胜和平阳君赵豹。
两人均是当今赵王的叔父,尤以平原君赵胜地位更高,他还是赵国文官之首——相国,力压蔺相如一头,在朝堂上一言九鼎。
赵豹的官职虽小,但位置很重要,他是宫廷守卫黑衣的统领,非君王信任之人不能任。
右侧站立的几个披甲的则是军功派,廉颇不在,楼昌自然成了这些人的主心骨,他们围在楼昌的面前小声讨论着什么。
蔺相如被布衣派围在中间,他身材魁梧,还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今日朝会再次劝谏赵王。
赵豹有些后悔的样子感慨道:“悔之晚矣!吾早就说过不要跟秦人争上党,这是韩人的祸水东移之策。廉颇一去快三年了,靡费甚巨,如今换个竖子为将,徒耗我大赵国力。”
他说完后来回踱着步子,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脾气暴躁的赵豹当初反对接收上党十七城,但平原君赵胜却认为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坐收十七城,是千载难逢的“大利”,机不可失,还说服了他。
赵胜当时讲了范蠡劝谏勾践抓住机会的故事,希望赵王不要重蹈吴王夫差犯的错,致使国灭。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赵王丹听了赵胜的建议,接受了冯亭的献城,引发了秦赵两国的战争。
赵胜捋了捋胡子,笑着开口:“平阳君,你说你,戒躁,戒躁。”
这两个字都快成赵胜的口头禅了,但赵豹每次听到后都会平静下来,像是形成了条件反射。
“上党者,天下之脊也!”赵胜一开口就镇住了赵豹。
“上党在秦,则秦强而赵弱;上党在赵,则赵固而秦疲。此非壤地之争,乃争天下之枢机也。不争就输了,平阳君。”赵胜叹道。
“既然上党飞地如此重要,为何不劝谏大王,岂可用赵括小儿为将?”赵豹反问。
“缘由在大王,我等不能如此行事。”赵胜平静回答。
“大王?”赵豹显然不解。
“大王刚亲政。”赵胜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赵豹嘴巴张了张,明显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唏嘘,他也懂了。
赵胜作为宗室派的领袖显然有他自己的考量。
之所以没有站出来反对赵王丹任命赵括为将,不是因为赵括跟他关系好,相反,赵括还是他政敌赵奢的儿子,怎么可能帮他。
原因在于赵王。
赵王丹刚亲政没两年,正在逐步收拢他的权力,渴望在朝堂上发出他自己的声音,任何试图反对他的人都会被他记恨。
作为相国的赵胜如果事事都跟大王唱反调,时间久了会令赵王心生厌恶,迟早会生了换相之心,这是赵胜最不想看到的。
一旦失去相国这一位置,对宗室的利益也是极大的削弱。因为上台的新的相国必定是宗室派的政敌,绝对不可能还是宗室一派的大臣。
相反,如果在恰当的时候站出来支持赵王,帮助赵王安抚群臣,则会令赵王更加倚重他,这才是赵胜的目的。
至于其它,如果仇人之子兵败而归,灭其族也是令人欣慰的事。父死债未消,只有灭其族才能解赵胜心头之恨。不反对赵括为将,反而顺水推舟,这又是赵胜的又一目的。
只不过赵胜也知道这次的选择很冒险,不过他还有后招,只不过没有对外人说道罢了。
马蹄声响起,赵豹一眼就认出是宫中宦者令派出去接赵括的马车。
他笑着对赵胜说:“且看我戏耍一下他。”
赵胜刚想出口阻止,赵豹已经大踏走了过去。
按理说赵括是赵豹的晚辈,两人年龄差距大,生活上也没有交集,应该是没有碰过面才对。可赵豹一听“赵括”之名心里就有一股火在烧,大概、可能、也许是因为妒忌吧。
“马服子,因何姗姗来迟,这可是你第一次......”赵豹戏谑道。
当马车停稳那一刻,赵括几乎是从车上“滚”下来的。
他脸色煞白,双唇发青,整个人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连站都站不稳,趴在车边上就开始吐起来。
“哇——”
赵括弯下腰,张嘴就是一道“飞瀑”。
那白的、绿的、黏糊糊的,连带着隔夜未消化的,精准无误地浇在了赵豹那双崭新锃亮的牛皮靴上。
靴面上顿时五彩斑斓,比赵豹此刻的脸色还精彩。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人齐刷刷后退三步,脸上写满了庆幸。
赵豹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子,再抬头看看还在干呕的赵括,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的笑容早已碎成了渣。
“尔……尔母婢也!”赵豹的声音都在颤抖,“竖子!竖子!”
赵括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一脸满足地感叹道:“舒服多了。”
“竖子——!”赵豹抬手指着他,靴子在地上一跺,溅出几点不明液体,又赶紧收回脚,满脸嫌弃。
正在这时,“吱呀——”一声,端门缓缓开了。厚重的宫门向两侧分开,露出里面长长的甬道和远处巍峨的正殿。
赞礼官的声音从门内远远传来:“趋——入朝——”
卿大夫们开始陆续整理衣冠,鱼贯而入。方才围观的朝臣们立刻收起看戏的表情,换上庄重肃穆的神色转身离开。
韩不侵强忍着笑,扶了扶还有些摇摇欲坠的赵括,低声提醒道:“公子,朝会开始了,该进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赵括迷迷糊糊地应着,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歪着头,皱着眉,一脸困惑地问:“哎,不对,刚才是不是有人骂我来着?尔等听见没有?好像是说我娘什么的?”
韩不侵的嘴角抽了抽,忍住没回答。
赵豹还想骂,传来赵胜的声音:“平阳君,戒躁,朝会开始了。”
晨风萧萧,也吹不散那一地酸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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